外头隐隐有言语声,像是虫子在耳边嗡嗡叫,容玉翻了个身,目光呆滞的盯着架子上的花瓶。
两株桃花已经开始枯萎了,甚至还落下几片花瓣在地上,昨日下人瞧见了,本说要收拾出去,他没让,想着再等些时日罢,等着全枯了,只剩两只光秃秃的枝条时,他再亲手收拾。
因为除了这些,千孚也没留下别的了。
言语声消失,敲门声响起:“王爷,属下暗二。”
他坐起身,狠狠敲了两下脑袋,此法于头疼并无作用,却能教他更加清醒。
“进来说话。”
暗二推门进来,瞧见面色颓靡、眼下发青的自家王爷,着实吃了一惊,方才侍卫说王爷不大好时,他还抱有怀疑,便顺嘴问了一句千孚公子,侍卫说是多日未见,不知去向,如今瞧着,王爷这哪里是不大好,分明就是为情所困啊。
自怀中掏出一物奉上前去:“圣上给了属下一道圣旨,要王爷过目。”
等主子伸手接过,又忍不住说:“凡事总会好的,王爷保重身子才是要紧。”
容玉颔首,也不知听没听进去,应的有些敷衍:“你有心了。”拿着黄帛却并未急着打开来看,“瞧你风尘仆仆,想必这一路皆是马不停蹄,如此,可遇到过阻拦之人?”
暗二点头:“属下一路乔装而去,途经官家驿站时确实见了几许警惕之人,属下恐被察觉,每每遇此绕道而行,好在一路有惊无险。”
容玉早有预料:“丞相自大却也谨慎,有此举倒也不足为奇,不过若他能再谨慎些,只怕这事便成不了了。朝中现下情况如何,丞相有何动作?”
“听付大人所言,丞相在暗中有了些动作,主要是立太子之事,圣上极为气愤,敷衍着没应下准话,于是处境更不大好了。”
“立太子?”容玉嗤笑,“大皇子不过六岁,且还不是皇后亲子,便是立了也是傀儡,这般明显的心思,丞相竟是连遮掩也懒得做了。”
暗二张口欲言,滚了滚喉咙却又闭上了,容玉抬抬下巴:“想说便说。”
“其实也没什么……就是想问问,安皇后多年也未能诞下皇嗣,真是不育之身么?”
容玉挑眉看他一眼,似是惊讶一向安生的暗二竟还好奇这等事,垂眼面上露出个意味深长的笑来:“谁知晓呢,圣上说是,那便是,说不是那便不是,总归一句话的事,多简单。”
便是人人心中都道是,可嘴中皆是说不是的,权势这东西,尤其是那座皇城里,见不得人的龌龊比人还要多,这等秘事更是要藏着掖着了。
温润的眉眼却露出意味深长的笑,暗二忽的觉着后背凉凉的,不自觉缩了缩脖子,登时闭了嘴不敢再多言。
容玉没甚心思再说,转而打开手中的皇帛,垂了眼细细看着,越看神情却越是凝重。
暗二看着主子神情的一番变换,默默想着:也不知这密旨中到底说了些什么,看主子这模样,莫不是要遭?
正想着,容玉忽的合了手中的密旨,肃面吩咐道:“你速回大牢,寻个由头支开牢头与狱卒,再偷偷寻三辆马车放于暗处等着,本王今夜便会与你们会合。”
“王爷欲要连夜回京?!”
容玉将密旨放入怀中,遥遥看了一眼京城的方向:“若不是不便白日办事,本王会令你们即刻动身。”
竟是这般要紧:“属下这便去办!”
“切记要暗中行事,若被人察觉,”他顿了顿,清浅的琉璃眸子里一阵翻滚,最后露出杀意来,嗓音薄凉:“一个不留!”
暗二一抖:“是!”
这时,外头忽然传来吵闹声,声音极大,足以将两人的谈话打断:“你要么让开,要么给本小姐把你家主子叫出来!”
暗二看了一眼毫无反应的主子,想了想,提醒道:“是那位瑶姬小姐,王爷受伤昏迷之后,千孚公子外出寻药,属下们也离开了府衙去守大牢,是这位瑶姬小姐和穆三公子在此保护王爷。”
容玉当然记着这个声音,这是初见便对他抱有敌意,总是唤着“千孚哥哥”还处处看他不顺眼的小女子,有时他也会羡慕这种性情中人,至少可以有什么便说什么,不必百般筹谋,也不必精于算计,只需要说出去再等待回应便好了。
以瑶姬的性子,莫说护他,平日里见着他,那也是恨不得跟他打上一架的架势,从未有过一句好话,因为他抢了她的心上人,她厌恶他,这才是常态,那时愿意护他几日,大约是因了千孚之故罢。
原来他还欠了千孚这般多,可惜他此生大约怕是没什么机会还了。
“王爷还未起身,无法见客,二位若有事相寻,还请去前院等候,待王爷醒来我自会禀告王爷……”
外头的侍卫在不卑不亢的阻止,还未说完便被清脆的女声打断:“这条本小姐不选,你让是不让,若是不让,本小姐可要硬闯了!”
“请二位去前院等候。”
瑶姬被气的跳脚:“一个个儿的,跟你们主子一样的死脑筋!穆三,将他给我打晕扔出去!”
这话声音极大,屋内的容玉听的一清二楚,指尖颤了颤,垂着眼没动作。死脑筋这话原也是没错的,若非他死脑筋,也不会将千孚逼走了,却从没料到失去千孚的日子会这般难熬。
“小姐,属下将他打晕,跟死了怕也没什么两样,还不如直接杀了他的好。”男子的声音毫无感情,仿佛杀个人只是抬抬手的事,而暗二丝毫不怀疑这一点,远在大牢时早已听说了这位穆三公子的“丰功伟绩”,那可当真是个杀人不眨眼的人物,将那些刺客虐的估计恨不得从未出生过。
挪动视线朝前方瞧了一眼,主子仍是八风不动的模样,似是根本没有听到。于是向来秉持“主子所做的一切皆有主子的道理”的暗二只能稳住心思,耐心等着主子发话。
外头好一阵儿没有动静,就在暗二已经准备在心里为生死不明的侍卫点上一根香的时候,外头的瑶姬小姐突然扬声喊道:“容玉,我知晓你在听着,别像个懦夫一般缩在人后,不愿见我是不是?那好,本小姐就在这里说,你若是不怕别人听见,只管继续躲着不见我,总归我是丝毫不怕的!”
一直沉默不语的容玉终于开了口:“放他们进来。”
暗二忙出去传话,瞧见侍卫还好生生站着,心下松了一口气:“请二位进来说话。”
瑶姬一把拨开面前拦着的侍卫,拽着穆三气冲冲的进了屋,一瞧见端坐着的容玉便气不打一处来。瞧瞧,这人多滋润,锦衣玉食的被伺候着,好吃好喝的过自个儿的富贵日子,没事儿人一般,可千孚哥哥却伤心成了那般模样,如今还不知身在何处,有无危险也不知晓。
咬牙切齿着:“怎么,终于敢见人了?我还当你真要做那缩头乌龟呢!”
容玉朝门口一脸戒备的暗二摆摆手,待屋中再无旁人,才淡淡开口:“二位来此,只为来骂本王么?”
“骂你?我还恨不得揍你呢!本小姐打从第一眼见你便看你不顺眼,如今瞧着果然不错,不仅懦弱还毫无担当,真不知千孚哥哥怎会瞎了眼瞧上你?我们是妖精又如何,是能吃了你还是会吸你的阳气?你们凡人常说众生皆平等,可本小姐瞧着最虚伪的便是你们,说起话来嘴上像是能开出一朵花来,做起事却出尔反尔,翻脸不认人,哪里又比我们妖精强!”
容玉垂下眼皮掩去眸中的痛苦:“没错,本王是个懦夫。”
初时他并不觉得自己有错,以他的处境、千孚的身份,加上人妖殊途这道鸿沟,他只能选择止步不前,长痛不如短痛,早早结束对二人都是最好,可如今他才后知后觉,千孚于他而言已非他理智所能控制,只要一闭眼,千孚的笑,千孚的泪,千孚的委屈,千孚的控诉,每每回想起来,都似是在拿着刀子割自个儿的心。
他也觉着不可思议,当时他怎么就那般狠心呢,怎么能对千孚说出那些话,哭上一遍又一遍,他还能硬着心肠不松口。这会儿他想明白了,那时不过是仗着千孚更爱他,而他爱的没有千孚多罢了,其实自始至终傻的都是他,以为不是那么欢喜,却不知已经欢喜到了骨头里,非得被狠狠打上一棍子才能瞧明白。
这几日他总是在想,如果真的走下去,会发生什么呢?但好像会发生什么他也已经不想在乎了,他只想千孚能回来,冲他笑一笑,唤他一声“容玉”。
他不为自个儿辩解,反而还承认了“懦夫”的名头,这感觉就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令瑶姬早已准备好大战一场的气势有些消散:“承认自个儿是懦夫就完了?”
穆三按了按她的肩,按着计划扮着这场戏中的白脸:“王爷也是不好受的罢,否也不会满屋子的酒味儿了,既然舍不得,何不踏出一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