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容玉顿了顿,眉目微敛,“此行回京路程遥远,若带上裴雄父子,大约需得五六日方可,这县城里人多眼杂,定有丞相的耳目在暗处盯着。”
知他者莫若千孚,立刻接上后头的话:“所以你在担心,裴雄父子消失太久会惹来丞相生疑?”
“是有这个顾虑,但这会儿也没有其他法子,皇兄急召,严明要秘密押解回京,本王与暗卫兵分两路,其实也有混淆丞相判断的目的,为的便是尽量拖延一些时日。”
“原是如此。”
“我说,”瑶姬打断自顾自话的两人,双手环胸,“你莫不是忘了我们两人是来做什么了?”
她与穆三都巴巴来帮忙来了,这俩可倒好,完全将他们忘到了九霄云外,合着根本就没想过用他们是不是?
容玉闻言转过头,上下打量她一眼,却是摇头:“二位的好意本王心领,但这件事,你们恐怕真的帮不上忙。”
“是了。”千孚按住他的手,挤了下眼睛,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来,“我倒忘了这茬,这件事,怕是只有他二人能帮得上了。”
他面露疑惑,大牢里凭空消失两个人,即便瑶姬与穆三穿上囚服在里面装模作样,也会很快被狱卒们看穿的,更何况瑶姬还是个女子,身量与声音更是对不上,帮?怎么帮?
瑶姬瞧他这副神情就知晓他不相信,这还得了,她向来是要跟容玉比个高低的,这个时候自然不能软弱了去。
杵了杵穆三,气哼哼道:“王爷大人可是瞧不起咱们呢,咱们是若是不证明一番,是不是有些说不过去?”
穆三怎会不知晓她在想些什么,自然是应和:“的确有些说不过去。”转而朝向容玉,顺便叮嘱一句,“接下来要发生的事,王爷得仔细瞧着,千万莫要眨眼。”
话音才落,便见他抬手打了一个响指,同一时刻,他的身形容貌迅速变化,几乎是眨眼间,已经变成了与容玉一模一样的‘容玉’。
开口问着:“王爷瞧着如何?”这一开口,不止身量相貌,就连声音和语调都和容玉本尊一模一样。
容玉直直盯着面前另一个自己,着实愣了好一会儿都说不出话来。怪不得千孚说此事只有他二人才能帮得上忙,原来他二人有变换外貌之法,而且还如此逼真,就连他自个儿瞧见了,也丝毫挑不出一点儿不像的地方来,当真是叹为观止!
瑶姬打了个响指,也将自个儿变化成千孚的模样,极为得意的撩了一把头发,声音也同样换了个彻底:“怎么样,很是相像罢,这道障眼法虽然不一定能瞒过所有的妖精道士,但用来应付你们凡人的双目还是绰绰有余的,瞒个五六日绝对不成问题。如此,可以将心放回肚子里去了么?”
容玉转过目光看向千孚,见他亦是肯定的点头,终于露出一个轻松的笑来:“自然,你二位有这般的本事,本王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呢?这回当真是没有后顾之忧了。”
“这点子算什么,我二人的本事可多着呢,你想也想不到。”瑶姬皱着鼻子,身后若是有小尾巴的话,这会儿怕是能翘到天上去。
千孚揉着脑门,有些无奈:“行了,晓得你厉害,不过在这之前,能不能先变回来,你二人这般同我们说话,当真是令人浑身不自在。”
就跟照了一张魔鬼镜子一般,还是全方位无死角那种。
瑶姬的得意忘形被打断,不情愿的与穆三各自变了回来,就这点儿功夫还不忘嘟囔:“果然善良如我,原本已经决定要回去了,还不善心大发的来帮你们,唉……”
千孚虽然虚弱,但耳力还在,即便没听清全部,但也差不多听了个大概。
“你们打算回谷去?”
“当然咯。”瑶姬露出一个苦兮兮的神情,“千孚哥哥你是不知晓,出谷这两个月里母亲来信催了多少回,尤其是这次,竟然威胁道再不回去便同我断绝母女关系,若是再贪玩人世,只怕这回父亲也保不住我了。”
说着脑海中立刻浮现出母亲绝美脸蛋儿上露出凶巴巴的模样来,还有度日如年的禁闭,忍不住打了个冷战。
千孚经她这么一说,自然也想起黑狐婶婶那出了名儿的火爆性子。说起来,也不知算是幸还是不幸,因了他自由失母的缘故,婶婶对他总是和颜悦色的,倒像是半个母亲,不过对着瑶姬时总是强硬的厉害,与黑狐叔叔配成一对,当真是现实中的严母慈父了。
“若是这般说的话,确实该尽快赶回去。”默默同情了一下下,心下又挂念着方才商量好的事,“可是大牢那处还得耽误几日,婶婶她若是怪罪你……”
瑶姬大手一挥,拍着胸脯保证:“哎呀,这有什么,母亲她最是心疼你的嘛,知晓我是在帮你的话,肯定不会责怪的。”
说罢又哀叹一声,做出无奈的模样:“明明我才是母亲的亲生女,母亲放着我不疼不爱的,却把你当亲儿子宠,我怕是个假女儿罢。”
千孚被她这滑稽的模样逗得忍不住想笑,心下亦是感动不已,这一家子都是心地善良的,他何其有幸,能得了她们一家人的真心关怀。
穆三同样抿出一个清浅的笑来,温柔的摸了摸她的小脑袋,言语宽慰:“夫人也是爱护你的,她总是想将你教成强大沉稳的女子,最好可以不必依附任何人,却又无法真的狠下心来拘束,所以便只能刀子嘴豆腐心,于你而言大约便显得强硬了些。”
“我晓得的,也没有旁的意思,只是随便一说罢了。”瑶姬扣着手指,被说得有些不大好意思。
母亲一片苦心她心知肚明,但是就这般不也挺好的,她觉着我很快活,也没有依附任何人,或许她还是不够强大,但不是还有穆三吗?穆三说了,他会一直护着她,永远不会教她伤到一丝一毫,这不就够了?
“这么一想,今夜就要分别了,若是不出意外,大约又要许久见不着面了。”她看向容玉,弯着眉眼笑的像一只狐狸,哦不,她本就是一只狐狸,“所以现在能否劳烦王爷同穆三先出去待一会子,我有些心里话想单独与千孚哥哥说。”
穆三没什么表示,或许不论她说什么,穆三都会应的,但容玉自然是不愿意。他二人能有什么私密的话非得避开旁人单独说,即便瑶姬先前已经表示过选择放弃,但保不准下一刻就死灰复燃,怎能完全令人放心。
下意识转过视线,想征询千孚的意思。
千孚略一沉吟,握了握他的手,以示安抚:“去吧,我与瑶姬单独说会儿话,很快便好。”
那厢穆三已经先行出了门,他沉默一瞬,抬起千孚的手放在唇瓣上印了一口,没再说什么,几步踏出了房门。
门外几步处就是穆三,他走上前,二人并排站在一起,谁也没言语。
屋中大约是用了什么法子隔起来,外头什么也听不到,只有寂静和沉默。
好一会儿,容玉看着院中那颗花朵已经开始凋谢的桃树,平静的开口:“你仿佛毫不担心。”
穆三语调依旧沉稳:“担心的话,多多少少总会有一些。不过,我总是会相信她。”
“我也信他。”
穆三侧过眸子看了一眼他的侧脸,又转回去:“你也该相信她。”
容玉笑了笑,没再说话。
里头的谈话进行得很快,二人没等上多久,房门便被再次打开了。
瑶姬跨出门,眼睛有些泛红,脸上却笑得很灿烂,语气轻快:“好啦,你快些进去罢,我与穆三要去大吃一顿,毕竟之后还要在大牢里蹲上好几日呢,得提前痛快痛快,待到子时我们会直接去大牢寻你们,不会误了时辰的。”
说罢便拉着穆三走了,丝毫没给容玉开口的机会。
容玉狐疑的盯了一会儿二人离去的背影,脑中掠过了无数个可能的猜想,又挨着个儿的全部推翻,这才转身回了屋。
千孚仍旧是那般姿势坐着,神色尚且算是平静,说不上多么欢喜,但也称不上伤心就是了。
他上前抱住榻上的人儿,安慰一般的拍了拍披散着墨发的后背,有心想问问方才他二人谈了何事,却又觉着这般仿佛显得自个儿多么疑神疑鬼似的,便只是欲言又止。
千孚仿佛有所察觉,先开了口:“你是不是好奇瑶姬同我说了什么?”
“怎会。”他下意识地否决,还强硬的补上一句,“本王好奇这些做什么,又不是什么值得上心的事。”
千孚怎会听不出他话里的违心之意,有些窒闷的心情好了许多,起了逗弄的心思,便干脆顺着话应着:“是是是,不过一些无聊事罢了,没什么可提的。”
自个儿的话被应和,容玉却丝毫感觉不到愉悦,反而更憋屈,可一时又寻不到合适的台阶下,拉不下脸来回头问,只能硬生生堵在自个儿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
他不言语,千孚便更不会提了,坏心思的想着,总归这人早晚会问的,只管等着便是了。
于是这一等,便等到了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