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裴宣父子送去马车的藏身处,暗一朝容玉请示:“属下这便动身了。”
“万事谨慎。”
“是。”半数人入了马车,半数人隐于暗处跟在车后,留一乔装为老叟的侍卫驾着马车由僻静之路缓行而去。
马车在暗夜中愈来愈远,最后消失不见,只剩下他们四人。容玉收回视线:“我们已经耽搁太久,也该动身了,否则怕是会惹来多事者的怀疑。”转向瑶姬
与穆三,道,“大牢这处便劳烦二位几日,若有意外……”
“不会有意外,”穆三接过他的话,一张脸依旧是冷硬着,但这句话却是傲气十足,“有我二人在,出不了岔子的,王爷放心便是。”
一旁的千孚便笑:“穆三说得对,你放心便是,瑶姬虽然是玩闹了些,但穆三本事如何我大约还是有底的,若是做不来这个,我也不会放心任他二人如此了
。”
“诶诶诶,本小姐也是能帮得上忙的!”瑶姬瞬间不乐意,鼓着腮帮子气鼓鼓的,“千孚哥哥也太埋汰人了,穆三你倒是说两句!”
千孚没料想自个儿随便一句话又将这位姑奶奶惹炸毛了,好在穆三接上了话:“小姐自然是能帮上忙的,否则即便属下手眼通天,也不能独自一人做这事儿
不是?”
瑶姬心气儿顺了些,到底还是能分的清轻重缓急的,不再闹性子,抿着嘴没说话。
穆三抚了抚她的发,看了眼天色,朝二人拱手:“时辰不早,咱们就此别过,若有可能,日后再会。”
“日后再会。”容玉亦是回上一礼,旁的不说,这两位这些时日的确是帮了很大的忙了,怎么都是该感激的。
简单地作别之后,两人并肩入了马车,侍卫自觉驾马前行。
这就要入京城了,千孚满怀惆怅的想着,皇帝、丞相以及其他许多,还不知有多少牛鬼蛇神等着呢,怕是不会有此刻这般安稳的时候了。
马车内微有颠簸,身子忽的被一条手臂揽了过去,还美名其曰:“瞧你东倒西歪的坐不稳,还是靠着点儿好,免得磕了头。”
这人好像总是有用不完的说法,做什么都是拐弯抹角儿的来,做些亲密之举前还得寻摸这么个借口。他窝在温暖的胸膛上,配合着点头:“是啊,我身子虚
弱,坐也坐不稳,你若是不帮着点儿,我怕是要磕破脑袋了。”
“有这么好笑?”容玉怎么听不出他话里夹着笑意的调侃,掐着手掌下的纤腰以作惩罚,“本王心疼你,你倒是来笑话本王,当真是小白眼儿狼。”
千孚被碰到痒处,受不住的缩起身子,连连告饶:“不敢不敢,怎敢笑话你,这不是随着你的话说么,哈哈哈哈哈哈哈,别挠,我错了还不成?”
马车轻微摇晃着,清越的嬉笑声透过帘子传了出来,听得外头驾车的侍卫也觉着身心畅快。这会儿其实也想明白了,王妃是男子也没什么的,总归王爷欢喜
就成,瞧瞧,这不是比往日开朗许多么。王爷清心寡欲这般久,终于碰上一个欢喜的人儿,王府里珍姑姑瞧见的话,怕是会高兴坏了。
嬉闹了一会儿,腰上作怪的手终于舍得换了地方,转而移到他千孚的心口,指尖点了两下:“有心事,是不是?”
千孚笑意渐淡,偎在温暖的胸膛上,叹了一口气:“你怎么知晓?”
“本王又不是瞎子,怎会瞧不出。”容玉将下巴抵在他头顶,手掌有一下没一下的抚摸着他脑后的乌发,“自从知晓要回京之后,你举止之间虽然表现的与
平常无异,但眉目间总有些不甚开怀,本王一直在等你开口,可你好像并没有说出口的打算,而就在方才,你又露出那种神情。”
抬起他的脸,强迫他对上自个儿的目光:“所以,你究竟在担心什么呢?”
他默了一会儿,终于决定如实相告:“我不愿你回京。”
容玉有些诧异:“为何?”
“在那里你不会快活。”他支起身子,眸光渐渐认真,“我知晓的,你不喜欢皇城,甚至可以称得上是抵触,前有皇帝处处防备,后有丞相虎视眈眈,你若
回去,不是一朝功成名就,便是眨眼粉身碎骨,其中的危险你心中分明有数,为何执意要回去以身犯险?”
容玉笑了笑,有些无奈:“本王只能如此。”
他却摇头:“不!当然有其他选择。”
握住容玉放在膝盖上的手,语气有些急切:“皇帝派你来不就是想抓住丞相的把柄么?如今一切进展顺利,我们已经抓住了裴宣父子,侍卫与暗卫走另一条路押送他们回京,我们只消扰乱丞相的视线不就成了?”
紧紧盯着面前的人,希望能使那张平静的面上激起一些波澜:“你做到这般地步,已是仁至义尽,索性早与皇帝立下约定,即便此刻离去,也算不上食言,待到暗卫抵达京城,我们便折返,远远地离开去,寻个无人认识的地方,那些权谋暗算、朝党之争全都不理,自过我们的逍遥日子去,如此,不好么?”
容玉一直安静的听着他说,沉默了很久,反握住他的手:“本王也想过你口中所描绘的生活。”
桃花眼瞬间亮了起来:“那……”
“可不是现在。”
清晰地看见那双桃花眼中的亮光渐渐暗淡,容玉抬起手抚上他的脸,声音轻缓:“皇兄不仁,可本王不能不忠,这不只是家事,更是国事,本王是容氏的子孙,更是一国王爷,如今佞臣当道,虎视眈眈,本王怎能眼睁睁看着容氏江山落入旁手。”
顿了顿,语气有些叹息:“你说本王是在以身犯险,这话当也没错,丞相因了这一趟已经记恨上本王,恨不得立刻置本王于死地,而皇兄多疑成性,视本王如蛇蝎。可愈是如此,本王愈该回去,若你我选择折返,皇兄见不着本王,心中怀疑便会永不得解,说不得还会拿王府众人开刀。你说本王鲁莽也好,怪本王执拗也罢,珍姑姑与老管家众人忠心耿耿跟了本王多年,本王无论如何也无法弃他们于不顾。”
这些话里的个中缘由,千孚又怎会真的不体谅呢?可体谅是一回事,愿不愿意又是另一回事,于是垂下眼睫,面色归于平静,一语不发。
容玉见不得心尖儿上的人这般模样,心下也是愧疚的很,长臂一捞将人拢入怀中:“只这一回,你且放心,只待本王回京与皇兄说个明白,便与你天涯海角、肆意快活去,成不成?”
这话说的极为郑重,已经算是给出明确的承诺了。千孚到底没忍心让他作难,闭了闭眼:“你可要记得这话。”
“自然,本王今日应下你,决不食言。”
千孚卸下一口气,终于妥协,展臂回抱住他的腰:“罢了,我便再听你这一回。”
容玉心中又是甜又是酸,个中滋味难以言表,最后尽数化为百转柔肠,更是收紧了手臂,恨不得将怀中人揉进骨血里去。
千孚被抱的并不舒坦,可他什么也没说,安安生生的任由容玉抱着。他大约知晓容玉心中感受,就是因为容玉在乎他,所以才会如此,所以他是欢喜的,也是享受的。
忙了一日,他尚且虚弱的身子有些吃不消了,干脆就着这个姿势闭目养神。
正昏昏欲睡时,忽闻得头顶上传来一声叹息,强睁开眼迷迷糊糊的问:“作何叹气?”
“只是突然想起,京城那处也不知如何了,丞相野心勃勃,裴熊父子一时半刻又行不到京中,若他突然发难,只怕皇兄会招架不住。”
千孚打了个哈欠,闭上眼懒洋洋的开口:“世人都道‘君心难测’,皇帝已经为君多年,帝王心术没修炼出十成,也该有五成了罢,若是连这几日也扛不住,也枉坐这么些年帝王之位了。”
容玉仔细想了想,蹙起的眉头终于舒展,笑道:“是本王关心则乱了,你说得对,丞相的确强势,可皇兄亦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本王该相信皇兄的。”
怀中人不再说话,沉默许久,脑袋渐渐冷静下来,他又想起先前在大牢里没能问完的话。不过,刚刚才谈完回京的事,这会儿问,大约会不大好罢……
纠结了好一会儿,到底开了口:“白日里时,瑶姬究竟同你说了些什么?”
等了好一会儿没听见回应,他低下头去看,窝在怀里的人正闭着双眼,呼吸绵长,原是已经睡着了。
胸腔鼓着的那股气尽数泄了去:“气儿也不吭一声,还真是说睡便睡。”拇指抚上带着些疲倦的眉眼,唇瓣印上白皙额头,低下声音喃喃着,“本王占着王爷之尊,却无法给足你舒坦日子,不仅劳你数次奔波,还总是惹你难过,如今你依旧选择陪在本王身边,当真是这一生最幸运之事了……”
宽阔大道上,侍卫驾着马车缓缓行着,尽量保持平稳,夜空里明月高悬,除了马车前行的轱辘声,寂静之内再无其他。
等千孚再次醒来时,天早已大亮,马车已经停止前行,身旁也没有容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