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寒转开目光,不愿再看千孚那双隐隐透着哀求的眼,只抬手朝一个方向指了指:“那处有座木屋,你带他过去,我随后便到。”
他忽然松了口,教千孚与君冥均是一怔,而后面色迅速变化,只不过前者是欢喜,后者却是冷凝。
“多谢!”千孚郑重的道谢,而后迅速抱着容玉朝那处掠去。
司寒垂着头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终于也抬步朝那处走去,才迈出一步,手臂从后方被拽住:“你当真要救他?”
“当真。”
“如何救?”君冥短促的哼了一声,声调冷硬,“又打算割自个儿的肉?”
司寒便沉默,这般模样,君冥还有什么不懂的,于是本就已经冒头的怒火犹如浇了一壶油一般。
要说君冥最恼的,莫过于他这一副大公无私、情根深种的模样。不过是个不爱他的人罢了,他竟要为了这人一句求就生生割下自个的肉。
强压着怒意冷哼一声:“中毒罢了,暂且还死不了。”
话中明显的敌意显露无疑,司寒只当他是不喜凡人,摇头道:“怎会,那毒一瞧便是个烈的,现下又耽误这般久,已然是命在旦夕了。”说着又要继续朝那处而去。
君冥紧紧攥着他的手臂不放,俊朗的五官线条僵硬,黑眸中已然带了怒火。
掌心下是似雪的手臂,粗细胖瘦恰到好处,连着骨节分明的白皙手掌,实在赏心悦目,可他这轻轻松松的模样就好似这手臂不是他的一般。
这人永远都是这般,心思纯净的似白雪,可性子却倔的似头牛,为了那个爱而不得的人,即便面前是刀山火海也心甘情愿往下跳。
前一刻还是没个正形的浪荡公子,下一刻便成了气势逼人的霸道之人。司寒顶着这几欲吃人的目光,不知是因了道行太深还是怎的,无形的威严如山一般扑面而来,压的他连对视也做不得。
先前还口口声声说是报恩,硬要跟着,现下看,这哪是来报恩的,分明是来讨债的!
君冥似是知晓吓到了他,垂了眼为他抚平被攥的有些褶皱的白裘,指尖温柔的似是沾了春水:“那凡人不久前才服下冥界灵泉滋养的千年墨莲,肉体自然不同于那些平常凡人,现下不过是昏迷罢了,心脉还好的很,不必你割肉来救。”
说罢再抬眼时,面色已然恢复如常,漆黑的眸也看不出甚情绪来,迫人之感来的快去得也快,仿佛方才那场怒火只是旁人的幻觉。
司寒不自在的收回手臂,又闻他这般说,自是知晓他是话中有话。
那凡人确实还有心脉,可他除了割肉相救已是想不出其他法子来,偏偏这人还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实在教人抓狂:“那你说如何。”
君冥却眨眨眼:“我有一丹药,可驱世间万毒,保证那凡人吃下之后不出两日便生龙活虎。”
“果真?”司寒看他一脸神叨叨的模样有些不大相信,何种丹药能有如此奇效。
“我还能骗你不成,这世间的奇丹妙药数不胜数,天上地下,只要你说得出,我大约都能有法子寻来。”见司寒还是不信,他也没多加解释,只是说,“你信也罢,不信也成,用不用皆随你,总归割肉救人是甭想了。”
司寒瞧他不似作假,想想的话,他连冥界都来去自如,有这么一瓶丹药,也不算是太过稀奇,顿了顿,到底是点了头:“拿出来瞧瞧,我才能信。”
君冥闻言咧着嘴笑,又是那副没个正形的浪荡模样,慢吞吞地变出个青色瓷瓶来,抬手一扬扔到司寒怀中:“喏,瓶中便是了。”
司寒稳稳接住,拨开木塞将药丸倒于掌中,深绿的丸体萦绕着淡白的灵气,的确是上好的丹药,可奇怪的是,竟连他也看不出这丹药究竟是由何制成。
又闻君冥道:“这丹药世间仅有三颗,我当年伤重之时也没舍得拿出来,不想今日竟要用来救一个凡人,枉我千辛万苦夺了来还存了这五百来年。”
司寒也知这回是占了大便宜,攥紧了瓶子郑重道:“好,这回便算是我欠你的,日后还你。”
君冥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心下到底是有些不放心,顿了顿也抬脚跟上。
千孚在屋内照顾着容玉,可左等右等也不见司寒的身影,心下实在焦急,正要出门去寻,迎面正碰上来的人。
忙迎上前急道:“可有办法了?”
司寒看着他满是焦急的桃花眼,心中只觉酸楚不已,下意识看了一眼身侧的君冥,却正对上一双漆黑的眸子,不知怎的竟有些安心,转过眼开口道:“我有一丹药可救那凡人,你不必担心。”
千孚不疑有他,真心实意的拱手道:“多谢!”
司寒转开眼略略点头,抬步先行进了屋。
榻上的男人依旧昏迷未醒,除了那丝微弱的心脉,看起来已然与死人无异。
司寒攥着手中的瓷瓶站于榻前冷眼瞧着。自他知晓阿孚有了意中人后,他便恨不得除去那人的,如今这人就在眼前,他只需什么也不必做,便可除之而后快。
可他不能杀,反而还要想法子救,真是教人憋屈。
如今看着这人一副要死不活的模样,他心中终于好受了些。虽然杀不得,但旁观着受受折磨吃些苦头他也舒畅。
千孚见他站在榻前不动作,甚至连周身都冷了些,心瞬时便提了起来:“怎的了?可是容玉他……”
司寒回过神,垂下眼敛了眸中的杀意:“他无事,”又递出手中的瓷瓶,“只消服下这丸药,便可保住他性命。”
千孚大喜,顾不得道谢忙接过他递来的瓷瓶去喂容玉。
这般情深的情景实在有些碍眼,司寒转身行远些,君冥撇撇嘴,悄无声息的于身后靠近他低了声音道:“啧啧,你还当真是眼也不眨。”
他并未回头:“左右是你给的,我作何要心疼。”
身后之人却是一笑:“我说的,可不是这个。”
他身形微僵,转眼那扶着那凡人仔细喂药的男子,淡金色的眸中乌云翻涌。
君冥说的是何,他自然清楚。
可不给又能如何,阿孚的心永远不会来他这处,他不论如何挽回,都是徒劳无功罢了,可他又不愿做那恶人,便只能做好人。
心口传来阵阵钝痛,唇角硬生生扯出个浅笑。难过便难过罢,至少千孚会记住他,感激总比恨来的好。
君冥看不见他神情,闻他忽的不再说话,只当是不愿与自个谈这事,颇觉无趣的闭了嘴。
那丹药入口即化,此刻已然入了那凡人肚中,君冥又起了兴致,凑近他阴森森的开口:“忘了与你说,这丹药灵气十足,凡人若是吃了恐会承受不住,当场爆体而亡呢。”
司寒大惊:“你怎的不早说!”
若那凡人真因此而死,千孚定会以为他出尔反尔,说不得还会恨上他,好在才吞下丹药,现下吐出应该来得及,想也不想慌忙就要奔上前去。
君冥没想到他竟当了真,忙伸手拦住他,他恼极,回头怒道:“你又要如何!”
千孚闻声转过头来,见他二人正纠缠着:“你们……”
司寒正要开口,手臂忽的被捏了一下,他受痛闷哼一声,接着便闻身边之人笑道:“司寒近日脾气大的很,方才我惹他生了气,未免叨扰伤者,我俩便先出去了。”
司寒被他握的挣脱不得,又急着将丹药之事告知千孚,张口欲继续说话,却是被定住了身形,动也动不得。
千孚探究的目光的在二人身上巡视一圈,似是知晓了什么一般,意味深长的笑了笑:“既如此,可要好生哄哄才是。”
君冥毫不避讳的迎上他的目光,豪然一笑:“那是自然。”说罢便半挟着僵硬的人出了门。
二人渐渐远去,千孚收回目光为榻上的容玉掖了掖被角。
司寒那丹药效果奇佳,容玉原本因中毒而发紫的唇如今已渐渐泛出红来,灰白的面色也褪下许多,怕是不需多久便可醒来了。只是他欠司寒的又多了些,情也好,义也好,恐怕今生也还不清了。
司寒一路被扛至偏房,此刻已被好生放于地上,可这法术却是未解,只能拿眼去盯那人。
君冥肆无忌惮的上下瞧着他,这般无可奈何的雪山美人还是头一回见,自然要多看几眼。
只是那双银眸的目光太过恶狠狠,若是化成刀子,只怕将他千刀万剐也不为过了。他摸摸鼻子,终是恋恋不舍的解了法术。
司寒得解,当即拂袖一挥,三根拇指般粗细的尖利冰锥夹着蚀骨的寒气向他面上、喉间、心口飞来,根根直戳要害。
饶是君冥也没想到司寒竟真的对他下杀手,若是飞身避开于他而言到也不难,可他若避开,这木屋可就遭殃了,旁边还躺着个半死不活的凡人呢……
他咬咬牙,硬是徒手接下了这三根冰锥,可即便他以法力护体,掌心仍是被寒气割出了个血口来。
晶莹的碎冰散落一地,他将摊开的手心伸至司寒面前,龇牙咧嘴道:“嘶,你这狐狸,怎的忒狠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