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寒已经转过头去,错过了对方漆黑眼眸里翻滚的情意:“原来你不知,那我便告诉你如何?”他目光虚虚的投在半空中,语气清浅,“就好似插进了一把刀,毫不留情的翻搅,又碰不得拔不得,唯有将它挖出才可解脱。”
顿了顿,将手放在疼到几乎窒息的胸口,然后缓缓收紧,勾着唇角笑:“这处,疼得厉害呢。”
君冥看着那双满是空洞的银眸,只觉自己心口也疼得厉害,面上却是没个正形,半真半假道:“你这笑的也太难看了些,不过这心可不能挖,你若是死了,我会心痛的。”
司寒心思微动,转念想通他这是玩笑话,闭眼哼了声:“若不是知晓你惯爱油嘴滑舌,只怕我便要当真了。”
谁料对方竟回了一句:“当了真,也未尝不可。”
“你便罢了,若是千孚所说,便是假的我也当真。”他想也没想的脱口而出。
说来说去还是那人。君冥心口里直直冒火,随手扯过一根草衔在嘴里,言语间是掩饰不住的嘲讽:“不过是个被凡人迷昏了头的小狐狸,哪有我来的好。”
司寒径自闭目养神,摆明了不理他的满口胡言。
君冥不死心,侧过身子哑着声音诱惑道:“那小狐狸一看便是个柔弱的,哪里做的爽快。不若你我试试如何?我虽喜爱做上者,不过若是与你,做回下也未尝不可。”
司寒没想到他竟能说出这种话来,不禁觉得面上发烫,当即抬手将他的脸拂远了些:“胡言乱语!”
“怎的是胡言乱语,只要你开口,我定然洗净脱光,任君采撷。”君冥强硬的又凑过来,撑起的身子将身下之人笼罩,二人近的几乎要面面相贴。
炽热的呼吸喷在面上,魅惑的嗓音响在耳边,司寒被他迫人的气息压全身僵硬,哪里还有伤春悲秋的心思。
慌乱之下一把推开身上的人:“什么任君采撷,我怎会与你做那档子事!”
君冥被推倒在地,颇觉无趣的道:“你这狐狸着实不知好歹,我这等姿色能心甘情愿委于你身下,已是吃了大亏,你却还嫌弃与我,啧啧,真教人伤心呢。”
司寒听得他口中之话愈来愈不入耳,恼怒之下拂袖而起:“你若再这般没个正形,休怪我再不理会与你!”
“怎的是没正形,”君冥面上一本正经,“敦伦之道乃本性使然,各族繁衍皆遵从此道,我与你谈的,乃是再重要不过的大事。”
“你我皆为男子,这敦伦之道有何可谈!”
君冥笑着睨他一眼:“你与男子谈情爱,为何就不能与男子谈敦伦?”见他一僵,漆黑的眸中乌云滚动,又继续道,“况且你不也瞧见了,千孚与那凡人都卿卿我我了,你我又有何不可?”
千孚与那凡人卿卿我我……
如尖刀般毫不留情的话盘旋在司寒脑中,忽觉心口又开始隐隐作痛,面上不禁有些发白。
君冥不错眼的瞧着他几番变化的脸色,心知他仍是放不下那人,眸色也跟着有些冷了,唇角勾起一个夹着凉意的笑:“怎的,你该不会是打算一生为他守身如玉罢。”
司寒强压下那些纷乱的念头,闭了闭眼:“我便是守身如玉,又与你有何干系。”
“自然有关,”君冥轻笑,抬手将领口拉的松散了些,露出半边精壮的胸膛,一副任君蹂躏的模样,“咱们躺也躺了,睡也睡了,六百年的同床共枕,你可不能始乱终弃。”
他身形高大结实,容貌也是俊朗英气的很,蓦地做出这等妖娆的姿态来,实在是违和至极。
可这身材的确是上好的……
司寒恍然发觉自己竟走了神,忙挥散这突然冒出的诡异心思,恨恨想着,这人怎的永远没个正形,出得口的五句话中,至少有四句半是插科打诨,现下竟还如此不加掩饰的说些入不得耳的话,着实恬不知耻!
气急败坏道:“什么同床共枕,你可莫要胡言乱语,若是实在求欢难耐,自可去寻那些个美貌妖娆的女妖精,抑或人间的秦楼楚馆,休要来赖上我!”
君冥大笑:“巧了,我平生最是钟情于雪山美人,你正正符合,不赖着你我要赖谁去。”
夸男子相貌,哪有‘美人’之说。
司寒不知是在恼他口中的‘美人’二字,还是在恼他的油腔滑调,亦或是二者皆有,腾的坐起身:“话不投机半句多,你若再是如此,莫怪我要赶人了!”
“恕难从命,我哪也不去。”他头枕双手懒懒的道,有恃无恐的模样任谁看了都得气的牙根痒痒,“你若撵的动,请自便。”
“你……”司寒被噎的说不出话来,只能狠狠盯着那悠闲之人暗自磨牙。
自师傅走后,他便甚少说话了,即便后来遇上千孚,大多也是自顾自的说,几乎从未与人争论过。如今碰见君冥这般的无赖之徒,法术斗不过,斗嘴也不如,着实郁闷至极。
僵持片刻,恨恨正欲抬步远离这人,那无赖之徒却忽然道:“若是不想心痛,唯有一个法子。”
司寒脚步一顿,回头看他:“何法。”
君冥半垂着眼,只能看见面上漫不经心的笑:“忘掉那人。”
司寒一颤,忘掉……阿孚?
又闻他继续道:“只要你点头,我便帮你。”
闻得司寒不作声,君冥半垂的眸中暗潮翻滚,似是诱惑般的缓缓低言:“天界有一仙草,千年一开花,名为前生,若是心甘情愿的吃下,只需睡上一觉,便可忘却前尘,无忧快活……”
之后的司寒已然听不见了,只有‘忘却前尘’四字于脑中徘徊不去。
忘却前尘,忘掉……千孚。
漫无天际的恐慌汹涌而来,他在漩涡中挣扎着,掩在白裘内的手不自觉开始发抖:“不必!”
低语戛然而止,君冥仍是那般模样,面色清冷,尽量和缓的劝着:“作何不必,妖的一生这般漫长,何必将自己囹圄于此。你不是心痛么?只需吃下一株前生草,你便可以解脱了,到时寻一良人安过此生,体味着世间百味,如此不是更好?”
“安过此生?”司寒喃喃的重复,声音隐隐带着颤抖,“我放不下他,即便答应吃那忘忧仙草也算不上是心甘情愿,怎会安过此生?”
君冥暗暗攥紧拳头,继续循循善诱:“何不试试。若是无用,只当我白跑一遭,可若能忘却,岂不是皆大欢喜。”
“以我的性子,若真的忘却了前尘,定是会追究到底的,到时,又该如何?”
“那我便告知你,你除了令师与我,再不曾见过旁人,也不曾出过雪山,失忆一事,乃意外所致。”
“这话处处是疑点,以我的性子,绝不会信的。”
君冥扯了扯唇角,气极反笑:“你总有借口。”
一时间除了风声再无其他,司寒抵挡不住他锋利的目光,垂下眼皮:“不必费神了,这痛,全当我甘之如饴。”
君冥却忽的低笑出声,而后愈来愈大,似嘲笑似可悲的笑声于空中徘徊,而后戛然而止:“好一个‘甘之如饴’!你不止不知好歹,还更擅自欺欺人。”
他拔步上前,强自从白裘的袖中掏出一只木雕的人像来:“雪山化了,没了冰,你便练着雕木头,每日都要反复摸上无数回,还当真是欢喜他。不过是个无心给你之人,有什么好的,你却偏是无论如何也放不下,生生将自个儿作贱成这般模样!”
木雕承受不住重力,蜘蛛网一般的缝隙开始四散蔓延,司寒的眸子瞬间紧缩,紧张的想要抢回来。
君冥闪身躲过:“一个木雕罢了,你也要心疼的跟个什么似的,还真当他是个宝了。”
司寒探到半空中的手顿时僵住,愣愣盯着他手中的木雕许久,最后收回手,没什么起伏道:“若是如此能教你舒坦些,随你罢。”
而后也不等君冥再说什么,直接转身离去了,那模样当真是没有留恋,仿佛真的不在乎了一般。
君冥盯着司寒离去的背影许久,口中喃喃道:“你总是这般,丝毫活路也不留,情愿守着这些不言不语的念想过一生。”
漆黑的眸中隐隐现出杀意,有妖力在掌心暗涌:“若是将这些都毁了……”
只是稍加用力,如蛛网般的细纹自手下继续蔓延开来,眼看就要承受不住时,忽的有风拂过,掀起了他的衣袍,他恍惚回神,忙松开手。
可是已然晚了,木雕在手掌中化为了碎屑,如尘土一般散落一地,如何也拼凑不起了,目光落在地上早已看不出之前是什么的木屑上,看了许久。
“真是疯魔了。”他嗤笑。
即便他全部毁掉又如何呢,司寒会收手吗?不,司寒只会再重新刻出一模一样的木雕来带着,他毁一个,司寒便能再做出一个,且不知疲倦。
至于他,在司寒心中,大约只是个厚颜赖着的外人罢了,实则连个木雕也比不得的,若是再折腾,只怕更加走不进司寒心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