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弟此去查案千里迢迢,朕虽记挂奈何相距甚远,只得了些只言片语。不过朕却得知,王弟于川水查案之时,那逆贼还与你示好求盟,可有此事?”皇帝露出的半张脸笑意浅浅,令人猜不出珠帘之后是何神情。
“确有此事。”容玉坦言承认,竟是丝毫犹豫遮掩也无。
身后众大臣一片哗然。
忽的一大臣出列,面上一派浩然正气:“圣上,青平王此行不但查出当年真相,且还戳穿了逆贼一众的狼子野心,即便被重伤也心心念念赶回京来,如此昭昭赤诚之心,又怎会与那逆贼同流合污!”
话音方落,人群中便隐约有几许附和声传出:“此言有理……”“正是,青平王怎会有不忠之意……”
容玉一怔,侧过头看去,原来是副新面孔。呵,如此的大好时机,若是先前那帮子大臣,怕是恨不得争先恐后的落井下石才对。
皇帝面色隐隐有些发青,头一回觉着挑选钦点的这些个“新秀”是帮子蠢货。
座上之人不言语,底下自然也渐渐消了声。
大殿之上忽的静的可怕,君心难测,众大臣不晓得是不是触怒了龙颜,当下皆是忐忑不已。
皇帝看着那仍然挺着脊背的容玉,攥紧了袖中的手扬声笑道:“爱卿所言极是,青平王忠心耿耿,定会与朕同护这容氏江山。朕方才是无心之言,王弟可莫往心里去才好。”
容玉面色如常,躬身道:“圣上言重了,臣弟惶恐。”
二人一言一语之间,好似方才那场凝固的僵硬只是错觉,众大臣微微松了口气,未等擦完额上的冷汗,便听到传报声于殿外传来:“胡太医殿外觐见!”
皇帝移过目光,颔首:“传。”
“传胡太医觐见!”
不多时胡太医携着药箱匆匆入殿来,跪于殿中恭敬叩首:“微臣参见圣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好生给王爷看看身子,可别留下什么祸根。”
“是。”御医恭敬道,起身行至容玉身旁,“劳烦王爷伸出手来,微臣也好把脉。”
容玉依言抬手,御医将指尖搭上凝眉片刻,收手回禀道:“禀圣上,王爷内里血虚,应是余毒滞留又奔波数日所致,只消好生调养几日便可,其他并无大碍。”
“如此甚好,”皇帝点头,语气里似是有些欣慰,“王弟着实辛苦了。”
容玉亦恭敬道:“力保圣上江山安稳,乃臣弟应尽之责。”
“哈哈哈哈,好一个应尽之责,”皇帝笑道,“既如此,王弟便先回府歇息调养,待伤势无虞再言他事。”
容玉微微蹙眉,原想着皇兄会迫不及待命他前去天牢见安丞相才是,怎的要他先行回府去?
正想着,一大臣忽的出列高呼:“圣上!逆贼处斩一事已不可再拖了,青平王既已无恙归来,阖该早做定夺才是啊!”
“臣附议!”
“臣附议!”
皇帝看着一众高呼的大臣,隐于珠帘之后的面上微微扭曲。
本想着借安丞相一事试探青平王,待揪出马脚也好打压一二,不想青平王还未出声便被这些个没眼色的大臣横插一脚,平白失了这大好的时机。
果真净是些蠢货!
罢了,他且看看,这向来硬气的安丞相究竟为何非要于临死之际求见青平王一面,若是……
皇帝这般想着,与容玉像极了的狭长双眸也微微眯了起来:“王弟如何看?”
“诸大臣所言甚是,逆贼虽已伏诛,但一日不除便有后患,一旦枯木逢春,必会危及江山社稷,不过臣弟自觉与逆贼一众确无任何干系,横现此事亦是意料之外,好在如今身体已无大碍,见与不见全凭圣上定夺,臣弟自无异议。”容玉掷地有声,面上亦是坦荡一片。
皇帝看着堂中如傲竹般矗立的男子,面色已然难看更甚。
方才那番相问本就抱着试探之意,不想容玉一番话说下来滴水不漏,只一句‘全凭圣上定夺’便堵了他的口。
有这般几近与他匹敌的猛虎酣睡在侧,又怎能不教他日日如鲠在喉?
“既如此,”他顿了顿,语气已是平静无波,“王弟即刻便去罢,也好解了朕心头之患。”
容玉从容俯首:“臣弟遵旨。”
皇帝转过头不再看他:“诸爱卿还有事要奏?”
众大臣:“回圣上,无事可奏。”
“退朝。”皇帝拂袖起身。
“臣等恭送圣上。”
守于一旁的大太监照旧来扶,却是扶了个空,抬眼一看,皇帝已然步履匆匆自行离去了。大太监瞧着势头不对,心中不禁暗暗叫苦,忙也匆匆跟上。
容玉挺直身子看着远去的明黄背影,眸光顿了顿,似是在想些什么,又似是什么都没想,片刻后方才转身离去。
出了大殿,忽的身后有人唤道:“王爷留步。”
容玉闻言转身,原是方才朝堂之上为他说话那位大臣,挑了挑眉,便也住了步子。
那大臣疾步走来,拱手道:“下官乃太仆寺少卿余渊,尝闻王爷功伟之迹,心下甚是佩服,不知可否与王爷同行?”
余渊一双赤诚的眸中满是钦佩,容玉看着他稍显激动的年轻面庞,一时间竟有些愣怔。
“余大人为官几何?”容玉忽的道。
余渊一愣:“已有四载。”
“四载,”容玉笑了笑,“能以四载之阅历坐上今之高位,想必有皇兄慧眼识才之故。”
余渊略有懵然,不知话中何意。
“余大人,”容玉盯着他清澈双目,缓声道,“圣上能赐你这顶乌纱,便也能摘了去,本王步履维艰,却也不曾想拖累他人。朝堂之事入不得本王的眼,官官之间更甚,若是谈些他事,便等本王不再称王之时罢。”说罢拂拂袖行远去了。
余渊怔在原地瞧着那渐行渐远的风华男子,不知怎的,竟是抬不起步子追去,想到方才那番话,心下更是大惊。
他虽知王爷不爱涉足朝廷,也不曾与大臣亲厚,却也不曾想到王爷竟已抱了辞去王位之意!
当年他初入官场,自听闻青平王的灼人风华伊始便敬佩不已,即便知晓圣上待王爷不甚亲厚也不曾顾忌,唯愿能与之结识一番,也算了了一大夙愿。不想今日终于有缘得见,却是这般光景。
如今王爷这番作为,便是不欲令他为难,更是表明无欲官场的本意,以冀消除圣上疑虑。
往日不曾明了之事如今血淋淋摆在眼前,细细想来,若是真如他所愿般与王爷亲近了去,不但他要陷入两难,只怕王爷的处境也是更加难过。
这般一想,不禁有些黯然。他因了官职得见王爷,却又因了这官职再难靠近半分,唯有这般止步相望。
呵,老天着实捉弄于人。
余渊如此想着,而那厢的容玉已是行至宫门了。
王府中的暗卫先前失了主子的消息,本就焦急万分,今日一早忽的得知主子回京的消息,当下便匆匆赶了来,待与千孚相见后大致知晓了前因后果,后怕之下自责更甚,只是现下急不得,便与千孚在宫外一同静心候着。
片刻后,众人终于瞧见容玉出宫来,千孚自见他便上下打量了一番,发觉并无异样方才稍稍放下心来,而四个暗卫已是匆忙上前行礼:“属下来迟,请王爷责罚。”
容玉瞧着眼前跪了一片的手下,自一到四一个不少,抬了抬手示意起身:“本王回京一事不曾透露风声,你几人不知,做不得罚。”
暗一却是摇头:“王爷受伤晚归,到底是属下未能尽责之过,好在王爷终是无虞而归,否则属下便是万死也难辞其咎!”
容玉知他四人自责,只是中毒之事实在意外,何况人心难测,谁又能事事都预料的清呢?
转而问道:“府中一切可好?”
暗卫忙回:“回王爷,幸有珍姑姑,王府已是大致无虞了。”
容玉点点头,如此便好,转而看向千孚:“走罢。”
千孚瞧着他淡淡的面色,着实不似是轻松的模样:“去何处?”
“天牢。”
千孚一怔,看来那位仍是不信啊。
说到底该是意料之中的,先前圣上那般处处防备,便是这次查案也是帝王精心的圈套,戒心哪能说消便消了呢?
可一想到先前容玉绞尽脑汁搜寻证据、因查案被刺险些丧命、以王爷之尊铤而走险,仍觉有些悲凉。
人之亲情便如此薄弱么?甚至抵不上那短短数十年的高座玉冠、虚无繁华。
这般想着,目中不禁带了些心疼:“容玉……”可唤了一声,又不知该说些甚安慰之语才好。
容玉似是知他心中所想,落在他身上的目光温润柔软,语气也是轻松明朗:“嗯,本王无事,”说罢还笑了笑,“总归你会在本王身边,这些个不值得的,也没甚可留恋了。”
千孚却更是心疼了,握了握对方干燥温热的手掌,随着这笑容露出一个宽慰的笑来:“正是,你能宽心便是最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