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在远处的狱卒瞧见容玉二人双手交握向外走来,忙垂下眼不敢再看,待二人走近些才上前迎了几步躬身唤道:“王爷……”
容玉摆摆手,径自携了千孚自狱卒身前行过。
狱卒微倾了身子朝二人身后看了一眼,却见身穿囚衣的安丞相似是被人定住了身子般,只持着躬背之礼一动不动,一时间不由得大为惊异,转而又化为鄙夷。
呵!方才对他还一副傲慢至极的模样,如今到了王爷身前,不还是如丧家之犬般卑躬屈膝!
这般想着忍不住又朝着那方向唾了一口,暗骂两句窝囊才匆忙抬步追容玉去了。
安丞相自是不知狱卒是如何眼神姿态,或者,即便是知晓,也是不在意了。
他似是没了知觉般一直弓着背,谁进来,谁又离开,他通通听不见。
好似过了很久,一滴沉重的湿润落于便是黄土的地上,弹起了一片微弱的尘埃,又眨眼浸入地底,须臾消失不见。
他闭上眼,似是不知痛一般,任由身体仰躺着砸到地上。思绪涣散中,渐渐映出初见当年少年的情景来。
那日下了雪,极深,他如常般坐了马车早朝去,偶然于飘荡的车帘中瞥见路边缩着一团黑物,于皑皑白雪中甚是扎眼。
现在想来,许是当时着了魔怔,竟会开口唤住下人停下马车。
他踩着雪行至那团黑物身前,这才发现是两个乞儿,男童微大些,怀中紧抱着脸色发紫的女童,细细看去,已是没了气息。
他蹙了蹙眉,只以为这男童是个傻了的,权当发善心般提醒了两句。
哪想到男童大胆如斯,反驳之间双拳紧握两眼通红,犹如一只发了狂的兽。
他正欲嗤一声自欺欺人,却在对上那双恐惧与倔强混杂的赤眸时噎住了嗓子。
实在太像,像极了刻意遗忘的岁月里的他。
可又是不同的。
即便当初他也如同困兽犹斗,可他终是熬过来了。
那些嘲笑他是野种的村民,鄙夷他是贱民的岳丈,暗讽他是软骨头的同僚,最后都被他踩在脚下,只能仰着他的鼻息过活。
恍惚间,不知怎的,竟有些好奇这男童的造化,默了半晌,他问男童可愿跟随于他。
男童眼底的犹豫清晰可见,耳边下人的催促传来,他忽觉了无兴致,抬步便走。
男童终是应了他。
许是因了葬妹的感激,许是为了温饱的生计,总归是应了的,而他二人的一世孽缘,便也在那场白雪里埋下了根。
男童根骨奇佳,且异常勤奋,暗主每每禀告都不免夸上两句,他虽嘴上未言,心里到底也是赞赏的。
再往后,便是他与安云宁一夜云雨后的清晨了。
睁眼后的他看见身边一身赤条条暗自垂泪的安云宁,再转眼便瞧见了锦榻之上的一团赤色,自是清醒了个透彻。
安云宁胆小若鼠,他最是知晓不过,自也懒得理,穿戴了衣物推门出去,便看见已然长高不少的少年朝他跪来。
他自是怒极的,可当他拿着利剑欲插进单薄的胸口时,少年一句话却正正戳进他的心窝。那便是“子嗣”。
他险险住了手,甚至还觉这小子看着木讷却是知他心思,当即便调来身边作了近侍,实乃此生头一遭。
如今想来却只觉可笑,当初他因“子嗣”险些亲手杀了那人,如今更是因了“子嗣”害得那人命丧黄泉。
恐怕那时少年便对他有了心思,可叹他一生识人无数,偏生没看出那人的心思,否则又怎会有之后那一场旖旎又苦涩的情事?
他至今仍记得少年跪于他身前涨红了脸说着‘属下想伺候相爷’。
他先是不明就里,只当少年是欲如那奴仆一般的伺候。明了之后自是怒了,用了力气攥住少年的手臂,可少年眼中的倔强与几乎奔腾而出的酸意,却教他改了主意。
他本就不是苛待自个儿的人,既有欲望欲泄,恰巧也有人愿承,何乐而不为。
初时的确是抱了玩乐的心思,男子亲近之事已不算罕见,况且不过是个暗卫罢了,算不得重要。
少年得了应允甚是欢喜,果真尽心伺候起来。
青涩的唇舌,稚嫩的躯体,惑人的呻吟,笨拙的迎合,甚至是不同于女子带给他的欢愉,都令他沉迷而疯狂,他似个毛头小子一般横冲直撞。
直到那句‘属下心悦相爷’飘进耳中。
即便已过了十余年,可于他而言却仍是清晰如昨日,正如少年岁岁年年留在身上的疤,不消不减,隐隐的疼。
当时他闻言,只觉似是被浇了桶凉水,浑浑噩噩的脑袋登时清醒无比,草草结束了自以为荒诞的情事。
利索的穿戴好衣物,不咸不淡的将少年提至副暗主,好似赐予了莫大的荣光。
少年本是绯红的脸霎时惨白,慌忙跪下哀求允其留下,他背着手冷眼瞧着,许是生了错觉,胸腔里跳动的物什有些疼。
他看到少年的身子有些晃,原本黑的发亮的眸子也昏暗的没了神采,却仍是恭敬地磕了头应着,似是没了魂一般蹒跚而去。
许是少年明了他的意思,故而自觉的不再出现,他也从未过问,只当那日的荒诞从未发生。
只暗主前来禀报时偶尔会提上两句身为副暗主的少年,他只烦躁的挥挥手不愿再听,暗主便也明了,自不再提。
幼时的贫穷饥迫与辱骂欺凌教他早早知晓了权势的好处,他忍辱负重多年,终于一步步爬上了高位,足以俯瞰脚下的众人。
私以为情爱一事于他此生无缘,一生所求,无外乎权势荣华,即便有片刻犹豫也只是意料之外的留恋罢了,哪里比得上高座的宏图伟志。
可说到底,其实也不是不想的,只是一旦动了念头,他便暗暗警示自己,莫因那片刻虚幻的温存误了多年的雄图霸业,他本就该做一辈子的孤家寡人。
再之后,便出事了。
容玉瞒着众人前往川水县查案,抽丝剥茧下竟探到了他当年的计划,唯一的传家血脉——裴宣也因草菅人命、残暴无度入了大牢。
以容玉的智谋,若想查出真相不过是早晚罢了,他终是慌了阵脚,连夜派人前去川水,既要带回完好的裴宣,更要带回容玉的尸首。
而派去的,便有那人。
他焦急的等了多日,可等回的没有完好的裴宣,也没有容玉的尸首,只有一个负伤将死的属下,不是那人。
负伤的属下拼着最后一丝清醒禀告了来龙去脉,他听的有些恍惚,张口却只问道:“副暗主在何处?”
“属下与副暗主未在一处,不知去向。”说罢便因负伤不支晕倒在地,守于一旁的老管家忙唤人将其抬去医治。
不知去向。
他有些愣怔,只觉心口处似是少了一块般空落落的,冷风毫不留情的全数灌进,直教他手脚冰凉。
老管家担忧的唤声于耳边传来,他恍惚回神,挥手驱人退下,待室中只剩他一人,才惊觉自个的手都是抖的。
他逼着自己不去细想,只反复安慰自个儿,那人武功高强,便是比起暗主来也是不逞多让,况且这么多年的出使刺杀都不见有何差错,这回定也是不例外的。
似是入了障一般,只能抱着这个念头维持清醒,如常饮食,如常安睡,如常早朝,如常计划着雄图霸业,时日长了,竟是连他自个也信了。
后来便是裴宣入京之时。
他万万没想到容玉能做到如此地步,宁可以身犯险也要为了那高位上的人将裴宣送入京来,而他的众多属下更是一个未回。
皇帝自以为揪得把柄,迫不及待的于朝堂众目睽睽之下质问于他,他不过片刻犹豫,便矢口否认与裴宣的父子关系。
一子罢了,与霸业相比,自是算不得甚,待他坐上了高位,后宫佳丽三千之众,还怕少了子嗣?
皇帝自是没想到他淡定若此,怒急之下竟扬言要将裴宣一众凌迟处死。
龙颜震怒,一干大臣惶恐伏地高呼‘圣上息怒’,惟他挺立于众人中,淡声附和‘圣上英明’。
皇帝闻言怒极反笑,言道‘如此,丞相便做这监斩官罢’。
他知皇帝在逼他发怒,可他扛过了那般多的磨难,又怎会连这都忍耐不下,当即便浅笑应下‘遵旨’,皇帝的面色登时冷若冰霜。
如此风波于皇帝操纵下自然传的迅速,当日回府,夫人便泫然欲泣着质问他裴宣一事。
他正烦躁着,随口敷衍两句便欲歇息,女人却揪着他袖口不依不饶,非要问个清楚才肯罢休,他恼极,抬手将女人掀翻在地。
他甚少冲女人发怒。
一来是念着她当年不嫌他穷酸无成肯委身下嫁,心甘情愿拿了母家做他的垫脚石;二来也是念她虽暗地里心狠手辣,可对他是掏了心的。故而向来是面上做足了宠,于那些个手段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这回,他着实是懒得演了,‘若不是还念着当年那点子情谊和丞相府需有个体面的当家主母,你现下只怕与那些个惨死你手的女子没甚两样’。
他弹了弹被女人拽住过的袖角,淡着脸如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