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且退下。”容玉蹙眉冷声吩咐。
下人闻声堪堪回过神,慌忙行礼后仓皇退出,直至奔出老远还觉口干舌燥。
从未想过一男子竟能美成这般模样,不过换了件衣裳罢了,怎的一清俊贵公子眨眼便成了妖媚惑人的妖精?
一想到那双如桃花绽开的笑颜,面上不禁隐隐发烫,可一想到主子又顿感惭愧不已,抬手甩了自个儿俩耳光。
千孚公子可是要与王爷成亲的良人,今日之后便是府中的王夫了,他怎可对王夫有如此龌龊的心思!该死!该死!
容玉自然察觉了下人目中明显的痴迷,可瞧那下人似逃般的退下也没精力追究,只一门心思放在千孚身穿的喜服上。
他拖至现下才回府,便是怕面对千孚,却没料到他那位好皇兄竟早早便将喜服备好且还送入府来。
方才一回府便听得珍姑姑禀告此事,他只觉心神俱裂,未及解释忙直奔卧房来寻人。
如今人儿就在眼前,穿着那件他恨不得撕碎焚烧的喜服,笑得那般明媚欢喜,好似得到了甚么了不得的宝贝,他瞧在眼里,只觉连张口也困难。
他恼极了自己这般晚才归来,恼极了自己的懦弱,更恼极了对亲情可笑的希冀。
自古天家无亲情,向来不是空穴来风。若他早对这淡薄的亲情死了心,又何至于弄到这步田地?
千孚瞧他盯着自个身上的喜服神情变幻,面色甚是难看,又唤了他一声局促道:“可是我这般穿来太过丑陋?”
“怎会,”容玉不敢看他的眼,勉强扯出个难看至极的笑来,上前携了他的手进屋:“无事,进去罢。”
千孚与他交握,只觉他的手冰凉彻骨,忽的便蹙了眉头:“怎的如此冰凉,”说着忍不住摸上他的额:“莫不是病了?”
容玉一颤,忙握住他抚上额头的手:“并未,你放心,本王无事,只是……只是心情不甚愉快罢了。”
千孚点点头,也并未多想,只道他是因了不喜圣上才会如此,有心欲讨他欢喜,遂戳了一下他胸口嗔道:“喜服如此快便可做好,若非王府有能人,便是你早已有了这心思,竟瞒了我这般久,呐,还不快快如实招来!”
容玉面色一僵,有心想开口解释,可那双桃花眼中盈盈的爱意却教他满口苦涩,一字也道不出。
千孚瞧他满脸愧意,还当他真因此觉着对不起自个儿,忙摆了摆手:“我随口说说罢了,欢喜还来不及,怎会真的怪你。”
哪知说完却见容玉面上愧意更甚,甚至有些痛心,他直觉哪里有些不对,却又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正欲开口询问,便听得门外下人轻唤:“王爷,宫里刚来了人……”
不料容玉忽的发怒:“唤珍姑姑接待便可,莫来烦本王!”
那下人抖了抖,硬着头皮继续道:“回王爷,正是珍姑姑命小的来唤您前去,来者是福公公,说是来传旨……”
这传旨可不是小事,王爷若是不出面,便与抗旨一般性质,抗旨不尊,那可是砍头的大罪啊!
默了片刻,里头传来压抑的应声:“本王知晓了。”
下人松了一口气悄声退下。
此时容玉的面色难看至极,显然已然是怒了,千孚放心不下,握住他手臂道:“容玉,不如我与你同去……”
“不必!”容玉下意识开口阻止,目中隐隐有着恐惧,恍惚发觉自己反应过大,忙掩饰一般垂下眼,尽量淡淡道:“你在这处好生待着,本王稍后便回。”顿了顿又叮嘱,“乖,等着本王。”
说罢便匆匆出门去了,几乎落荒而逃。
千孚看着那慌张离去的背影,又想到容玉方才反常的模样,先前觉出的怪异之感更加清晰。
喜悦褪去,理智回笼,细细想来,的确有不对之处。
先是午时入宫,却傍晚才归,再是瞧见他身上的喜服之后面色大变,后又不愿让他同行前去听旨。
容玉有事瞒着他。
不对,定是出事了!
他双眸微眯,不顾容玉刚刚反复的叮嘱,足尖一点便消失于屋中。
珍姑姑正于前院和福公公一众安生等着,只是毫无交谈,倒是太过安静了些。
福公公挥挥手屏退一众太监,挂着惯常的笑甚是热络道:“姑姑近日可好?”
俗话道伸手不打笑脸人,珍姑姑却是连看也不看他,只淡淡道:“托王爷的福,无病无灾,人头尚在,劳总管挂心了。”
福公公笑容一僵,继而又恢复如常:“如此便好,说来今日王爷走的匆忙,杂家还未跟王爷道一声恭喜,倒是失了礼数。”
他笑的毫无破绽,弯起的眼掩住了内里的精光,教人分不清是真情还是假意。
珍姑姑闻言蹙了眉,往日里主子哪回进宫不是坏事缠身,今日进宫若能碰上喜事,说破了大天她也不信。
旋即冷笑一声:“总管说笑了,便是有喜事,怕也消受不住您这句‘恭喜’。”
福公公笑容微淡。面前的女子仍是当年的温婉模样,十余年不过才于那双温柔的眼尾留下几道纹路,可他却白了半数的发。
数息后他叹了一口气:“琉珍,你我多年未见,当真要这般说话吗?”
“别唤我的名字,你不配!”珍姑姑忽的拔高了声音,浑身似是压抑般的颤抖,待稍稍平息之后再度开口,“总管僭越了,该唤我珍姑姑才是!”
福公公眸中略有复杂:“便是念在当年的情谊……”
“你也知是当年,”珍姑姑盯着他冷笑,“自先皇与先皇后归天,你跟了新皇,我随王爷出宫伊始,你我二人便该恩断义绝了。当初是你决绝如此,如今又提什么当年的情谊,呵,狗屁!”
一向温婉的女子能啐出这番脏话,定是怒到了极点。福公公本就白皙的面皮更加白了,半晌露出个苦笑来:“我念了你多年,却不知你竟恨我至此。”
珍姑姑双目通红,几近咬牙切齿般的开口:“自是恨的,恨不得扒你的皮,抽你的筋,再折了你的双脚扔至皇陵前,痛哭流涕地跟先皇后忏悔你是如何背弃诺言,一次又一次帮着新皇迫害尚是小儿的王爷!”
福公公目光一厉:“当心祸从口出!”
“瞧瞧,狗便是狗,忠心得很呢!”
福公公只当听不见她嘲讽,虚笑了一下道:“我自进了皇宫,便注定了只能做狗,既然做不了主子,做只最威风的狗也成,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我以为你当理解我。”
珍姑姑拿眼睇着他:“呵,果真是一副冠冕堂皇的好借口,可惜世人心中皆有明镜,这话对背信弃义与薄情寡义者而言,不过是骗骗自个儿罢了。”
福公公被戳到了痛脚,面上不自觉显出些阴狠之色,片刻后却又渐渐转为黯然。
她说的不错,他本就是背信弃义、薄情寡义之人,背弃了先皇后的重托是真,为前途而与她反目成仇也是真。
当年那些朦胧的情愫与贪恋的幻想皆成了笑话,是他亲手斩断一切,选择了他自以为的康庄大道,而未至不惑之年却白了半数的发,便是老天对他的惩罚。
珍姑姑瞧着他一瞬便阴狠下来的脸色冷笑:“怎的,要杀我?也是,对总管而言,杀我一个王爷身边的奴婢不过是动动嘴的事罢了,圣上欢喜还来不及,又怎会怪罪。”
福公公似是有些颓废,定定看着她开口:“你知晓的,我绝不会伤你。”
珍姑姑微怔,顿了顿转开眼冷声道:“总管之翻脸无情我早已领教,这等子虚言实在教人不敢恭维。”
“我……”福公公开口欲言,却正瞧见容玉于不远处走来,便只能先闭嘴咽下口中的话。
珍姑姑自然也瞧见了,心下暗暗松了口气,若是再与这小人纠缠下去,她怕会忍不住动手杀人。忙上前迎了两步俯身行礼:“王爷。”
容玉看着她有些冷的面色,眸光微闪,扶她起身后转头朝福公公身不耐道:“宣旨罢。”
福公公自然地收回目光,面上挂着惯常的笑:“青平王接旨!”
一众下人慌张跪下,容玉微垂的眸光寒凉彻骨,数息,终是弯膝跪下。
“圣上诏曰:宫有白妃德才兼备,才闻乃吾弟青平之心头所好,朕心怜矣悔矣,弟之幸乃兄之往,却无妄做拆姻缘者,然今废白妃之位复苏女之身,圆你二人琴瑟之愿,着七日大吉之时成婚,钦此。”
福公公阖上手中的圣旨:“王爷,接旨罢。”
珍姑姑早已震惊当场,却见容玉只随意起身弹了弹膝上的土,看也未看伸至眼前的黄帛:“喜服是何时所做。”
福公公目光一顿,却是没收回手,只如常回道:“圣上关怀在心,自是要早些准备,更甚点名指了宫中手艺拔萃的绣娘所织,不知王爷可还满意?”
“呵,好大的恩德,”容玉嗤了一声,以指捏了身前的黄帛,扬手随意扔至下人怀中,无波的面上看不出丝毫欢喜,“容玉多谢圣上厚爱。”
话音方落,身后拐角处一抹红袂翩然消失,无人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