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公公收回手,态度如何他不在意,总归接了旨就成:“王爷明理。”
“公公好走,本王事务繁多,便不送了。”
大抵没想到容玉这般快便开口赶人,当着众多下人奴才的面,福公公只觉面上挂不住,心下便有些不悦。
抬头正对上一双无波的眸,他顿了顿笑道:“奴才还未跟王爷道声喜,这般大的事儿,如何也不能失了礼数才是。”
容玉一笑,寒凉彻骨:“本就不是喜事,何来道喜,公公这把盐撒的着实不留情面。”
福公公面皮已是僵了:“王爷说笑……”
“哦,是了,”容玉盯着他淡淡开口,“姑姑不喜见着公公,日后若再有他事,记着提醒圣上换个奴才来知会,否则本王府中这些个刀剑可不长眼。”
福公公面色忽变,抬头便要开口,却在对上那双眸子时哽住了嗓子。
那是一双毫无感情的眼,似是看死人一般看着他,杀意尽现。
心猛的跳了两下,后背也出了一层冷汗。
当年他投靠新皇时青平王未有一言,为新皇暗做手脚时青平王也不见愤懑,如今只因他出现在琉珍眼前,青平王却欲杀了他!
本以为青平王是性子软弱,忌讳于圣上才没对他出手,原来不过是没触着逆鳞罢了,兴许往日里他那些个作为不过是跳梁小丑,根本就没入得青平王心里去。
如今瞧见青平王将琉珍看得这般重要,而他侍奉御前日日提心吊胆,心中一时五味杂陈,分不清是个什么滋味。
移开目光瞧了眼男子身后垂着头的女子,他看不清那脸上的神情,只从那身体姿态分辨出比先前放松了些。
心口有些发紧,他垂下眼:“王爷好生准备婚事,奴才便不叨扰了。”
“不送!”
容玉盯着一众太监出得府门,眸子里似是能淬出冰来。
“王爷,这圣旨……”下人惶恐的抱着圣旨,好似怀中是个烫手的炉子。
“扔去烧了!”
“啊?”下人惊了一下,还从未见过何人敢烧圣旨的。
“让你烧你便烧了,莫多言!”珍姑姑呵斥道,转而朝向一众下人,“都散了罢。”
“是。”下人不敢耽搁,忙携了圣旨奔去后厨寻灶火去了。
待人散个精光,珍姑姑才走上前担忧道:“王爷,这赐婚是为何?怎的是个……”是个圣上后宫的妃子,这等名声传出去,是要遭天下人耻笑的!
说着忽的想起方才宣旨时容玉的反应:“王爷早便知晓?”
容玉无言。
珍姑姑虽是一介女流,可究竟是宫中出身,细想之下便明了是非曲直。
绕是脾性再好也压不住的怒意喷薄而出,连往日里最看重的主仆之别也不顾了,恨铁不成钢道:“又是那位的阴谋!王爷明知他不安好心,为何还要应下!这等败坏名声之事岂能儿戏,您清白了一世……”
“姑姑,”容玉轻声开口,漆黑的眸子里似是压抑着万千的波涛汹涌,却面色淡淡,唯嗓音略有沙哑,“我别无他法。”
珍姑姑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忽的清明了。
她看着王爷自小长大,性子如何最是知晓不过,平日里瞧着淡淡的,却最是在意感情。她常常庆幸王爷是个有血有肉的,没长成宫里那位的铁血心肠。
可现下却又头一次这般痛恨。
若非王爷顾及她们这些个下人,又怎会被拖累至此!
心疼蔓延全身,忍不住红了眼眶:“王爷何必顾虑,奴婢众人不过是卑贱的下人,便是为王爷而死,也是该的。”
容玉心中微暖,握住她的手,弯唇笑了笑:“姑姑跟我多年,任是颠沛流离仍视我如己出,于容玉心中俨然已是半个生母,既是母,怎可弃。”
顿了顿,松开手郑重道:“我既能应下,便是思虑之果,事已至此,多说无益,姑姑莫再忧心了。”
珍姑姑张口却无言,只余一腔的感激和酸涩,忽的又想起了甚么,“可千孚公子?”
容玉一僵,闭了闭眼艰难开口:“我……自会与他说个清楚。”
珍姑姑目中隐有担忧,看着男子落寞离去的背影,脚步动了动,终是没追上去。
一条路似是走了许久才到门前。
容玉听着里头寂静无声,压下心中的浮躁慌乱,抬手朝虚空摆了两下,待隐于暗处的暗卫退去,方才推开眼前紧闭的门。
那人背对着他站在窗前,模样似是出了神,沉黑的窗木衬的一身红衣越发的艳了。
他直直看着,眸光浮动,而后如常般轻唤:“千孚。”
窗前的人身形未动,恍惚回神般开口:“你回了。”
“嗯,”容玉掩去心思,上前从身后抱住那人,声音夹着暖意,“与那些个奴才应付了几句,可是等的烦了?”
千孚未答,垂眼看着抱住他腰际的双手。
这手他握了千万回,为他做过画,喂他喝过汤,抚遍了他全身毛发,也助行了鱼水之欢。
可也是这双手,接了那卷明黄圣旨。
转开眼不再看:“今夜可还成亲?”
容玉心跳乱了两拍,侧过头瞧他,却见神色无异,忙稳了稳心神笑道:“自然,你若是反悔,我可是不应的。”
“是吗?”
他声音漂浮如虚无,教容玉心中恐慌更甚,忙唤着:“千孚……”
方开口,怀中之人却猛的挣脱开来,容玉毫无防备,被推的倒退数步。
抬眼看去,却见那人正冷笑着看来:“容玉,你究竟要骗我到何时!”
这是他头一回唤这二字。
容玉面色忽的寡白如纸:“我怎会骗你!”说着抬起手要上前拉他,却被那双眸子里的寒光定住了身形,喉头急剧滚动,“往日对你所言皆出于真心,从无半句虚假,盼着与你相伴是真,望与你成婚也是真。”
“哈哈哈哈,”千孚忽的大笑出声,往日里盛着柔暖爱意的桃花眼中满是讥讽,“天大的笑话!若非我方才亲眼所见、亲耳所听,怕是真会信了你的鬼话!”
容玉黑眸微缩:“你知晓了……”
“知晓了甚么?知晓了你要与那白妃成婚?抑或身上这副红衣便是你二人成婚之日的喜服?”
他一步步向前走着,面上明明挂着笑,身体里却是摧心剖肝,几乎口不择言:“可笑我满心欢喜,原来不过是一场自编自演的兵荒马乱,跳梁小丑罢了!如今我大梦初醒,破了你坐享齐人之福的美梦,心中想必是恨极了吧!”
容玉被逼得后退不止,眉头却因这话狠狠蹙起,站定握住他的肩,语气凌厉:“我从未想过坐享齐人之福,便是时至今日,也只想要你一人而已!”
肩上那双手力气甚大,千孚被捏的有些疼了,面上却笑的越发欢畅,艳红的唇角上扬着,隐约浮现出媚意来:“呵,怪我戳透了你那隐秘的心思,于是恼羞成怒?是了,你本就是凡间男子,又是皇亲贵胄,三妻四妾实乃人之常情,便是效仿天子后宫招上三千佳丽也不稀奇。”
容玉一怔,目光包裹住他艳绝的脸,而后落在他满含嘲意的眸里,只觉心里似乎碎了甚么东西,扎得全身都疼痛无比。
恍惚间松开了握着他双肩的手,散淡了眉眼:“我从不知你竟如此看我。”
“我也从不知你竟骗我至此!”
他抬手将容玉挥倒在身后的榻上。身体重重落下,发出一声闷响,榻上之人连眉头也未蹙一下,他便也当听不见,随即覆了上去。
双腿交缠,小腹磨挲,二人以最亲密的姿态贴着,却又宛若隔了一个天地。
身下之人闷哼,他扬唇一笑,耳边的呼吸声略有粗重,可身下这具身体却是动也不动,他故意一般将头探至那敏感的耳边笑着吹气:“瞧瞧,你这身子这般欢喜我。”
容玉抿了唇不接话,他也不在意,吹着热气继续道:“你既说今生只要我一人,不如来打个商量,我今后好生服侍于你,你再也莫娶他人,如何?”
容玉侧过头躲开耳边撩人的热气,只寥寥几字,却用尽了全身力气:“是本王食言,对你不起……”
“呵,果然呢,”他似是早已预料一般嗤道,松开手,而后抚上眼前似隐忍似疲惫却依旧温润的眉眼,毫不留情的嘲笑出声,“凡间男子左拥右抱之劣根,任是你也不可幸免,果真薄幸。”
圆润干净的指尖渐渐长出利甲来,滑过棱角分明的侧脸、滚动的喉结,而后落在左胸的心口处打着圈。
“传言三界五族中,人族尽是薄情寡义、负心薄幸之徒,我本是不信的,如今终是轮到了我。你曾说心中只我一个,如今,我倒真想挖出这颗心来瞧瞧是真是假。”他媚笑着开口,好似在说‘今日天气甚好’一般混不在意,桃花眼中光华流转,一颦一笑皆是惑人心神。
容玉闭了眼掩去眸中的苦涩,心下莫名有种轻松之感。
你既想要,给你又如何。
总归都是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