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玉望过来的目光很挠人,视线完全将他抓紧着,似是直直能戳到心里去。
千孚转开眼,空气里只余下二人的呼吸声,安静的令人不安。
半晌,容玉忽的笑了,复又抱住了他,深吸一口他身上的香:“你不说,本王便当你还爱着。”
默了片刻。
“容玉,”他开口,“你究竟如何想,耍我便这般好玩,是不是?”
容玉却不言,只是手收的更紧了。千孚也没指望这人能老老实实的坦白,抬手开始推人。
“要本王说多少回,你才能信呢?”容玉在他耳边闷着声儿的唤着,声音压的极低,“从头至尾,本王对待你的心意绝不曾有过一丝一毫的虚假,更不曾唬过你、耍过你、甚至欺你骗你。你从前分明是坚定不移的,为何这次便偏偏是不信了呢?”
温热的气息喷在耳边,千孚好不容易硬起来的心险些便要软了,咬咬牙,终是用了力气将人推开了去。
容玉面色发白,大约是身子虚的厉害,这一推好一个踉跄才站稳,若此时恰巧吹来一阵风,约莫 v当即便能摔倒到地上去。
不得不说,从来风轻云淡的人被折腾成这般模样,不论是换成谁看了,怕都是狠不下心的,可千孚这回是真的打定了主意要狠下心肠。
以往没碰上这些事,他也没觉出二人之间有什么不妥,只想着快快活活的能在一处,旁的便什么也不重要了,如今出了篓子,方才觉出之前的想法实在太过简单,他二人之间是真的隔着许多摸不清的问题。
旁的不说,单说容玉对他的态度,爱意是有的,包容是有的,亲近也是有的,但总觉得差了点儿什么东西,先前没发觉也便罢,如今已经遇上,便不能这么轻易的被糊弄过去。
别开眼不看容玉,依旧是冷嘲热讽着:“当真是应了一句话,早知如此,你又何必当初。这会儿倒是后悔了,我活了千年,稀奇的事儿见了不少,可还从未见过泼出去的水有再收回来的道理。”
容玉只是盯着他,唇瓣动了动,许是想说些什么来辩解的,但最终也没说出什么来,只是无尽的沉默。
千孚等的有些不耐烦了,干脆再下一剂猛药:“我当你我二人早便是说清楚的,但你那时大约是脑袋不清醒,不曾记准,当下我便再与你说上一二,也好教你明白些。”
转过头来,目光凉薄:“原先我心有不甘,困惑于究竟是哪位神仙儿一般的女子入了你的眼,能教你将我丢掷一旁,更甚是铁了心的不回头。如今我已想开了,你或许就是个朝三暮四的,就算没有这回的苏女,也会有其他赵女、郑女,而我大约只能算得上是这些莺莺燕燕中的一个罢了,你的心飘忽不定,停留一下便能再移开去,我又何必再固执,困着自个儿不肯解脱呢?”
“你这是在混淆黑白!你要打要骂,本王皆受着,可你分明心中清楚,本王从不曾朝三暮四过,这回的苏女根本不曾入过本王的眼,往后也不会有什么赵女郑女。”容玉睁大的眸子里满是不可置信,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来,一字一顿,“你不能将这盆污水自顾自的扣在本王头上!”
他勾着笑,面上满不在意:“你自可以辩解,可就目下来看,你之形象的确就是这般,既然证明不了自个儿,又怎能怪罪我是在泼你污水呢?”而后长舒一口气,似是放下了一个什么沉重的包袱一般,颇为轻松道,“不过没什么打紧了,我再不会放在心上,今日这趟来此,也正好儿做个了断,你负了我,我也伤了你,当得算是两不相欠,日后咱们二人桥归桥、路归路,你生而为人,继续享受你的三妻四妾和荣华富贵,而我出身为妖,不论是走邪途歪路还是康庄大道,都与你再无干系。往日的一切便作是浮云一般的过去罢,你我到此为止,再不相见。”
他话音才落,便看到容玉瞳孔骤缩,大睁着的双眼里,琉璃色眸子已经没了神采,至于面色更是苍白的近乎透明,毫无生气的模样活像一只被遗弃的破布娃娃。
“你不能如此……不能如此!”容玉上前猛地抓住他,力气大的像是要把腕骨捏碎,心中的恐慌一览无遗,“本王明白,此事做来,多多少少的确是亏欠了你的,你怎么罚本王,本王都毫无怨言,可你不许说什么到此为止或者再也不见的赌气话。本王不许!你听清楚,本王不许!”
这回当真是把容玉吓着了,以往里,容玉都是温柔又包容的,何时这般强硬的命令过什么。
即便是妖体,也是会疼的。千孚对上容玉漫上血丝的双眼,一时间也觉着心惊肉跳,怀疑自个儿是不是说的太狠,将一个好儿好儿的温润公子给吓疯魔了,于是软了眉眼轻轻说了一声:“你力气太大,捏痛我了。”
容玉一顿,理智渐渐回笼,手上紧着松了力气,但依旧没有松开,还用另一只手臂将他紧紧箍在怀抱里,又重复了一遍:“再莫要说什么到此为止或者再不相见的话,至于其他的,你怎么惩罚本王都可,只要你欢喜。”
因了方才那副吓人的模样,千孚也不敢再激,斟酌着稍稍退了一步:“不愿我离开……啧,也不是不可,不过,你得拿什么东西来换才行。”
琉璃色的眸子瞬间亮了些,下一瞬便将人从怀中放出来,目光紧紧锁住眼前这张桃花儿一般的脸:“尽管开口便是,只要本王有的,皆给与你!”
千孚却笑了一声:“呵!皆给与我?绫罗绸缎我一件不缺,金银珠宝我富可敌国,至于凡人们趋之若鹜的高官厚禄,我更是看不上眼的,你能有什么?”上下打量他一眼,带着掂量的意味,“唯一有点儿用处的,约莫也就只有这具身子了。”
容玉眸子眨了眨,胸腔里的心不上不下,摸不准眼前人的意思。
继而便听到对方接着道:“食色性也,正巧,我还算欢喜你这副皮肉,这回来没取了你的性命,却是我一时仁慈,这条命既是我的,那么要了你这副身子,当也不算是过分……你说是不是?”
这话乍一听的确是有些道理,只是说这话的人举止慵懒,言语轻佻,活脱脱像是在诱拐良家妇女的人贩子,连带着说出口来的话也带着一股子莫名的惑人之意。
千孚没等到回答,一挑眉:“怎的,不愿意?”
容玉只是不错眼的盯着他,目光忽明忽暗,不知在想些什么。
“不愿意也成,那便没什么好说的了……”他转身欲走。
“愿意。”身后的人忽的开口,他转过身,看见那双琥珀色的眸子亮的惊人,“本王愿意,这具身子早便是你的了,此刻又何须再问,自然是想怎么折腾都随你。”
千孚先是楞了一下,而后忽然反应过来什么,登时面红耳赤,朝地上啐了一口:“呸!谁在同你说那些混不吝的事,说的是正经话,休要想什么有的没的……”
容玉却是笑了,惨白的脸因着这个笑染上了粉色,瞧着有了些气色,泛白的唇瓣咧开,露出一口明晃晃的白牙。
千孚被他这笑惹得住了嘴,气急败坏着:“你笑甚么?!”
“因为欢喜。”容玉依旧是笑着,上扬的唇角怎么也合不上,“本王难过了这么些时日,如今终于欢喜了一回,实在是忍不住。”
于是千孚那些没能说完的字句便卡在了嗓子眼儿,再说不出话来。
他以往最是喜欢看这人笑的,只要这人一朝他笑,便仿佛是青山中的泉水流过光滑的石头缝隙、亮堂的阳光穿过茂密的树干枝丫散落在地上的星星点点、轻盈的鸟儿振翅划过松软洁白的云朵与清风。
他们别扭了这些时日,分离时是愤怒与悲伤,再相见又是怨怼与挣扎,来来回回,将几日折腾得像是过了几百年,即便此时,他也依旧是心结未解。可就在此刻,本来该是根本就笑不出的时刻,这人朝他笑了。
千孚别过头,故意不再去看,硬着声音命令:“知晓你的性命是我的,便该好儿好儿护着,我若不准你死,你便不准死。还傻乐着做什么!将碗中的汤药一滴不剩的喝完了去,只消我在,这具身子一根毫毛也不许给我少!”
容玉没有丝毫犹豫,直接端起药碗仰头喝了个干净,甚至还将碗底反过来示意,以证明自己真的喝得精光。
这一番动作利落干脆,将原本还打算着进行长篇大论的千孚有些措手不及:怎的跟想象中不是一般模样,分明先前这人还要死不活的拒绝着,仿佛即便是强灌也不会喝下去一滴一般,怎的这会儿倒是干巴脆了?
容玉见他盯着自个儿,还当是对这一碗的量不满意,可是珍姑姑先前说过,这药一日是只能喝一碗的……
想了想,说道:“下人当是离得不远,厨房还热着汤药,正好儿还能再送上两碗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