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剔除妖骨?”容玉从不知千孚还曾有过这般危险的想法,一时间有些发怔。
“他们皆说我是痴了傻了疯魔了,好儿好儿的妖精不做,偏生想着去做那肮脏的凡人。”千孚扯了扯嘴角,“其实往日时,我根本一点儿也不向往,偏生你是个凡人身,便总有人与我念叨人妖殊途,那么若是能同你在一处,做人又有何不可呢?”
容玉听得额角青筋直跳:“胡闹!将剔骨说的像是儿戏,你是傻了不成?”
“瞧,你也说我是傻了,若是真到了那般地步,我便真是做得出来的。你知你自个儿于我心中的分量,不错,我是气了急了,出手伤了你,可即便是再如何,我又怎会真的舍得你去死呢?”
容玉瞳孔一颤,唇瓣动了动却说不出话。
又见那人上前一步指着桌上的药碗,身子打着抖:“如今你明知身子堪忧,却连治也不愿治,就如珍姑姑所言,若非我早来两日,你留于我的怕只剩一具凉透了的尸体罢!你想做什么呢?要我伤心难过、被众人指责、而后自刎赎罪么?”
说着,泪便落了下来,一滴一滴的,重重砸在容玉的心尖儿上:“你怎能自私至此,无情至此?”
容玉张开嘴想说些安慰话,但觉喉头发涩,一时无言。
千孚将他看的很重,他一直都知晓,只说那时听了赐婚一事后,千孚已经愤怒成了那般模样,只消再稍微用些力气,便能将他杀了解气,却仍旧在最后那一步住了手,选择离去。
他不确定千孚会不会再回来,若千孚不回来,他当真是毫无法子的,但他直觉千孚一定会回来的,只是不知是早些还是晚些,于是他一直在做着千孚随时会回来的准备。
胸口上的伤虽然惊险,但也不是会立刻便能要去性命的,于是他不用膳、不服药,拒绝请大夫来医治,这种硬熬的做法使他急速的消瘦虚弱,营造出一副可怜至极的模样。
他想着,千孚心里定是还有他的,待到冷静几日回来之后,瞧见他这副模样,定是会心软,而后便会留下来了。
他抱着这般心思,等了一日、两日、三日,终于在第五日,他等来了千孚。如他所想,千孚舍不得他死掉,虽然扯出了一个荒唐的理由,但借着这个由头,总归是留了下来,一切皆如计划所预测的一般模样。
就如千孚所言,他是自私的,绝情的,他耍了心思去做赌徒,既不曾对自个儿的身子负责,也不曾顾虑过旁人的担忧,一切皆是为了达成目的而已。
得到了想要的结果,他是欢喜的,可如今瞧见千孚的难过,他又一点儿也不好受了。
叹了一口气,将人拉进怀里:“若是在往日,本王害你这般难过,定会与你低头认错了,可这回,本王不觉着自个儿做错。”
怀中的人便挣扎起来,他将人抱紧,在千孚开口之前继续道:“本王就是在拿自个儿的身体在赌,这是最有把握的法子。你本事大,说走便能消失的无影无踪,只要不愿意出现,本王便是穷尽一生也见不着你一面……本王不能去冒任何可能会失去你的风险,哪怕是一点点!”
怀中的人不再挣扎,他勾唇笑了笑,揽的更紧了些:“所以,便是本王教你难过了也罢,生气了也罢,本王依旧不觉着自个儿是做错了,这便是本王的心思。”
耳边的声音温柔又坚定,千孚心口又是酸又是甜,又觉着有些委屈,总之乱糟糟的,原本已经止住的泪珠子再次不受控制的落个不停。
紧接着便听到一声叹:“缘由总归是说了个明白,怎的还是哭个不停……”而后有些迟疑道,“本王认了错,你便能欢喜一些么?”
“缘由的确明了,可那又如何,”他因哭泣噎着嗓子,本是怒声的话听着却委屈极了,“莫不是真要我眼睁睁瞧着你与他人拜堂成亲么?”
“原是这事。”语气听着轻松了些,旋即一个吻落在他发间:“是本王思虑不周,教那人钻了空子,此事本王会好生处理,不必太过担忧。”
他一滞,猛地将身子撤开,睁大了通红的桃花眼问:“你有法子?”
容玉抬手抚去那珍珠似的泪,又吻了吻发红的眼角:“有的,只是会有些惊险,再等等,等到合适的时候,本王便与你说个清楚。”
衣襟蓦地被攥紧:“当真?不是骗我?”
容玉勾着唇角,目光柔软:“自然。”顿了顿又认真道,“本王从未骗过你。”
那双眸子隐隐透出执着,显然是先前那些脱口而出的话在心中扎根生了刺,留下了不安了。千孚瞧着,只觉心中似是打翻了五味瓶一般,被那酸甜苦辣搅了个天翻地覆,鼻子一酸,眼前雾气氤氲,又簌簌落下泪来。
容玉隐约有些慌了,捧着他的面细细擦泪,好看的眉也蹙了起来,声音夹了一丝不安:“怎的又哭了?”
千孚却只摇头,忽的又笑了,攥住面上的手拢入手心:“我那日说了许多混账话,许多连我也记不大清了,却不知在你心中是难以磨灭的。那么今日里,我便郑重再同你说一回,我是信你的,日后也再不会疑。”
他说。我自是信你的。
容玉那双空洞漆黑的眸子忽的绽出了光,猛的展臂将他抱紧,身子甚至有些发抖。
许久,声音自颈侧传来,有些发闷:“千孚,”深吸一口数日来思念入骨的香,轻声道,“谢谢。”
千孚怔住。
顿了顿,收紧手臂将脸埋入他胸膛。
二人冰释前嫌,自是皆大欢喜,可那一纸圣旨仍是如一柄利刃一般悬于众人头顶,不得安宁。
翌日。
晌午时分,日头正足,二人用罢午膳,珍姑姑便踩着时辰将汤药送了来。
左右瞧了瞧,笑了起来:“今日王爷的气色瞧着更好一些了,奴婢说的果然没错,只要千孚公子在,那当真是比什么稀罕的灵丹妙药都管用的,王爷还总是不承认……”
正说着话,下人匆匆来报:“禀王爷,圣上......”
一呼声倏地将他打断,尖利如旱鸭般的嗓音简直要冲破云霄:“圣上驾到!”
千孚笑容一僵,手心瓷碗中浓黑的药汁险些洒了。
容玉也是面色沉沉:“吩咐下去,不见。”
门外有黑影一闪而过,数息。
“大胆!圣上亲临,尔等敢拦?!”
暗一不瞧他,只朝着面前挺立的人俯身道:“圣上请回罢。”
皇帝瞧着不远处紧闭的门,面色寒凉:“呵,好大的胆子,”冰冷的目光落在暗一不卑不亢的面上,“一个狗奴才罢了,竟妄想拦朕!”
身后侍卫应声而动,光滑的刀面在日头下闪着刺眼的光,迎头劈来,势如破竹。
暗一虚挡两招闪身避开,却仍挡在门前:“圣上请回。”
皇帝瞧着他身后凭空出现的三人,长眸眯了眯,片刻,却是笑了:“为兄不过来探望一二,王弟何须如此。”
屋内静悄悄的,片刻,虚弱的男声缓缓传来:“微臣那日已与圣上言明,此生再不复相见,圣上请回罢。”
皇帝笑容一僵,转眼又恢复如常:“朕听闻王弟这病来得突然,眼瞧着大喜之日将近,王弟身子却仍不见起色,为兄又哪有坐视不管之理。”瞥了一眼身侧之人,“曲大人素有‘妙手回春’之美名,此番朕携他同行,王弟的恶疾定会药到病除。”
曲大人忙拱手道:“微臣定全力医治王爷,必不负圣上重望!”
容玉隔着门听着,只觉好笑得紧。
说来说去,不外乎是怕他使计逃婚、破了困阵罢了。不过,正合他意。
“臣与圣上数日前已恩断义绝,这声王弟可着实担不起。”皇帝笑意渐消,又闻他道:“曲大人既来了,也不好白跑一遭,请进罢。”
曲大人看了一眼皇帝,见其点头,方才背着药箱进屋去。
身后的门复被关上,发出轻微又沉闷的响声,他心头跳了跳,未敢回头看,稳稳心神,抓紧肩上的药箱带,抬步向内室走去。
男子平躺在榻上,乌发尽散,面色寡白,唯那一双眼异常醒目,似能看透人心。
青平王皮相生的好极,便是虚弱至此,也是他人及不上的风华。
曲大人忙转开眼不敢再看,放下药箱恭敬道:“王爷请伸出手来,由微臣把把脉。”
容玉依言照做,曲大人屈指去探,数息,两道浓黑的眉渐渐蹙起,面色也是愈来愈凝重,直至最后,光亮的脑门竟渗出几滴冷汗来。
他松开手,起身道:“微臣为王爷开两服药,王爷先喝着,应是会好些。”
容玉淡淡道:“看来,是治不好了。”
曲大人面色一白,勉强笑道:“王爷吉人自有天相,只消好生服药,定能痊愈。”
容玉却只笑了笑,不再言语。
曲大人后背发凉,只觉如坐针毡,匆忙寻了个借口出门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