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本是抱着希望的,想着应该不会是什么大病症,只是身子较普通女子差一些,故而才难以怀上罢了。
可这一诊,却是一道晴天霹雳:原来她早在多年前便喝了绝育之药,此生已再不可能怀孕生子了。
这偌大的后宫中,多得是蕙质兰心的娇俏女子,年轻时能凭着皮相美貌来争争宠爱,可年岁渐长,再美的皮相也会如秋花般凋零,更罔论她一个生不出孩子的后妃,若无孩儿傍身,即便用尽所有手段,又能在这些繁花锦簇的美人中留得那人几次回眸呢?
那一瞬间,她几乎预见到自个儿凄苦无依的未来:无儿无女,不得宠爱,于深宫中孤独终老。
她几欲发狂,多年谋划、双手鲜血,为的便是能底气十足的陪在圣上身边,孕育流淌着二人血脉的皇子,在未来能坐上那顶皇位,庇护家族未来百年的荣华富贵。如今知晓自个儿再不能有自个儿的孩儿,于她而言无异于是当头一棒,一切美梦皆成梦幻泡影,她怎能不气?怎能不恨?
可她不能乱了阵脚,于是强迫自个儿冷静下来,将查出的一切事宜告知了爹爹,爹爹宠她入骨,得知此事自是震怒非常,言明必要助她查出幕后主使,为她报仇雪恨。
于是那些个日子,她与爹爹几乎动用了一切的手段去查探,无数个漫长的暗夜里,她一遍又一遍的发誓,若是查到那背后害她之人,她必定要那人也尝到失去最珍爱之物的滋味,更甚是千刀万剐、生不如死。如此,才可解她心头之恨!
满腔恨意无处发泄,只有报仇的念头死死地撑着她,才不至于令她倒下,可谁知……呵,若说得知自个儿不能生育时,她是愤怒难当,那么当真相渐渐显现时,她便是心如死灰了。
身为丞相之女的皇后,出了名的善妒心狠,她那时一路高升,渐露锋芒,不可避免的便惹来了皇后的注意,于是打那时开始,皇后便瞧不惯她了,明里暗里的想着法子给她使绊子。她生性谨慎,每每都避开了去,更是惹得皇后不满,再后来,皇后忽然的态度大变,也不日日挑她的刺儿了,只将她放去一旁不再理,她乐的于此,便不曾多想,却不知她已被暗自投了绝孕之药,再不能生育,故而皇后才不再将她放在眼中罢了。
而令她飞蛾扑火一般扑进深宫、落得满手的罪孽深重的当今圣上,分明知晓此事,不仅默认了这种行径,而且之后的临幸也毫无异样,仿若什么也不曾发生过一般,连一丝一毫的悲痛或愧疚也不无。
她这才知晓了,原来,原来圣上根本不曾将她放在心中一丝一毫,她不过是个可有可无之人,连带着她的孩子也不被抱有任何的期待,便见一眼这世间的机会也不曾有。
是了,一波又一波的妃嫔选进宫,个个嫩的如同花骨朵,新人来年变旧人,说到底,她不过只是芸芸后妃中的一粒沙罢了,这么些年,圣上的目光本也不曾在她身上停留过,亦或是不曾在任何女子身上有过停留。至于皇子,天下间哪个女子不能为圣上生呢,又哪里缺得了她一个。
那么她这一生又是为了什么呢?
闺阁十四年,她日日学那些琴棋书画、女红仪态,只因占着名门闺秀的名号,便需要达到符合这个身份的规格,日后好嫁去一个好夫婿。却不料凭栏那一眼,她一见倾心,笃定这人便是自个儿未来的归宿,毅然决然的舍去了宫墙外的繁华,投身这座精致的牢笼。
能在后宫活下来的,没有一个是傻的,她不得不开始小心翼翼,每踏出一步,只稍稍一不留神,便是万丈深渊。可眼瞧着离那人愈来愈近,她渐渐尝到了甜头,怎能就此止步?于是她一步又一步,努力的朝那人靠近。
起起伏伏中,她渐渐变得工于心计,也愈来愈不认识自己,偶尔夜半梦回时,她恍惚以为自个儿身在十四岁那年的闺阁中,等着天亮时带上小丫鬟去街上玩耍。等再一回神,才发觉离那时已过去数年了,这高高的宫墙已经再不可逾越,而那些飞扬的少女情怀在她身上也已经再寻不到一丝一毫的踪迹,只余下满手的鲜血。
可如今,她得到了什么呢?
一碗绝育汤,她没了做母亲的资格,深宫这场永无止尽的争斗,她也只能止步于妃位,再不能前进一步。而现下,她还被自个儿深爱的男子转手送给了亲弟,还美名其曰‘早已互生情愫’。
呵,不过是晓得她生不出孩子,便正好儿将她塞给青平王,如此,青平王既能坏了名声,得知真相后也能碍于赐婚无法休了她,教她一个生不出蛋的‘前嫂子’稳坐青平王王妃之位,不论是谁,怕是都咽不下这口气罢。圣上这一道着实是一石二鸟之计,真真儿打的好算盘。
兜兜转转,她活了这二十余年,竟是什么也不曾活明白,以为自个儿终会成为那人心口的一粒朱砂痣,却不想她只是一颗不要紧的沙子罢了,随随便便便能利用起来,一丝犹豫也不曾有。
那么她还留恋什么呢?她已经被遗弃至此,为何还要去保护那人珍而重之的皇位和江山?若那人身边站着的不是她,那么这天下一片的大好河山,美与不美,又与她有何干系?既然无法前往那人身边共赏,倒不如将这江山推倒,让那人到她的身边来,共赏这残破的江山,如此也是好的。
白妃抬起头:“对,本宫恨他。你要拿这道遗诏做何事,本宫并不想知晓,但你答应了本宫会夺了这江山,必要说到做到。”她眉目之间尽是煞气,隐约又夹着几丝悲凉,右手覆上小腹,狠狠道,“本宫要亲眼瞧见皇位易主,江山飘摇,如此才可解本宫心头之恨!”
容玉长眸微动,面上笑意不变:“娘娘放心便可。”抬了抬手,暗二上前从白妃手中接过那卷明黄的遗诏,双手捧着送到他手中,打开来扫了两眼,复又漫不经心的阖上,递给暗二收着,慢悠悠吐出下半句,“只消娘娘手中的遗诏是真品无意,一切皆不必担心,本王自会料理。”
话音才落,白妃立刻竖起一双长眉:“你疑本宫?!本宫按着约定费尽心机寻出遗诏,王爷莫不是要反悔不成?”
“娘娘这话可是不对。”容玉将目光从高悬的弯钩明月上收回来,计算着出来的时辰,暗暗想着,离府也有些时候了,千孚约莫会等的急了罢,“宫中禁卫森严,娘娘出宫一趟必是冒着不小的风险,可本王瞧着,娘娘倒是一点也不心急的模样,若不是心中有底不畏惧,那便是拿了个假的来诓本王跳这个坑,思来想去,后者的可能性要大一些罢了。”
他说的轻巧,仿若即便这是个圈套,也有能力尽数化解脱身而去的架势。
白妃一顿,青平王所料不错,她确实是心中有底,不过此事说来会令人多想,可若是不说,大约会更令人生疑。
“本宫手中的这道遗诏的确是真的,至于出宫……”略一迟疑,到底是说了出来,“其实是有人相帮。”
容玉诧异的挑了挑眉:“本王竟不知皇宫之中竟还有这等人物,按着圣上的品性,皇宫禁军的头领,该是圣上的心腹才对。”
这话里的意思,不就是说她与圣上通了口风,合到一起布这么一个局来请君入瓮么?
白妃瞬间涨红了脸,这可不是理亏,而是气的:“那个小太监来求见本宫时,只说是奉主子之命,本宫开始也生疑,试探了几次,但那小太监显然不是圣上派来的,其主子另有其人,只是那小太监嘴巴紧得像是个锯了嘴的葫芦,关于那幕后之人却是什么也问不出来,这道遗诏,也是那日小太监来提点了一句,本宫才能想办法得到。”
她据理力争:“本宫当下可是在王爷眼前好生站着呢,若那小太监当真是圣上派来的,早在初时知晓时便会将本宫喂了毒酒、千刀万剐了,岂能容忍本宫三番四次的打探,更甚至是提点遗诏的藏身之处,还带着本宫绕过皇宫禁卫巡夜之处,出宫来同王爷见面?”
“太监?”容玉面上的笑意淡了些,能避开圣上一切耳目,且初入宫廷得心应手的人选中,不可避免的想到一个人,“福公公可有寻过你?”
白妃嗤了一声:“福总管可是圣上的手脚,日日伺候圣上都已是忙得不可开交,何时有空闲来寻本宫。”
容玉敛眉深思,按着福公公这些年的行径,若说是帮他,的确是不大可能,恐怕盼着他早些魂归西天才是真的。
摇了摇头,不再想:“夜深露重,白妃娘娘早些回宫为好,免得教旁人发觉,又是一起子麻烦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