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元十五年,盘踞京城百年的苏氏一族一夜消失,而远离京城千里之外的太真观多了一位剃发修行的道姑,貌美至极,名为落尘。
同年,圣上唯一的胞弟青平王重伤早逝,因其反叛有功,追封为佑国王,王府一众各赏千银,留去自愿,举国哀悼。
日出时分,城门大开,一辆马车孤零零的出了城门,车夫是个相貌平平的年轻男子,肩宽腿长,身姿挺拔,握着缰绳的手指关节处有厚硬的茧子,当是个练家子。
去的方向不是繁华的地界儿,马车里的主子仿佛也不在意,或者说,并不在意去往哪里,只是纯粹的走。
行了半日,渐渐远离了宽阔的大道,走进了青葱的山林。马车里终于响起了那道轻缓的声音:“暗一,便到此处罢。”
缰绳绷直,前行的马被迫停住脚步。一路沉默的高大汉子罕见的红了眼,喉咙滚了滚,张开了嘴却说不出话来。
昨日暗卫兄弟几个狠狠喝了一场,半醉半醒之间抱头痛哭,哭完打了一场,最后他赢了,所以今日他来送王爷,不曾想真到了这个时候,却是最难受的。
马车里沉默了片刻,再度开口:“珍姑姑她们,可安顿好了?”
暗一咬了咬后槽牙,将泪意逼退:“回王爷,前两日便安顿好了,只不过福公公非要跟着,珍姑姑大约有些厌烦,一直没给过好脸色。”
里头传来一声轻笑:“刀子嘴豆腐心罢了,还记着这些年的仇,过些时日便好了。”
暗一沉默,想到前两日自个儿看到的场景,往日里阴险狡诈的福公公竟然在珍姑姑面前小心翼翼的嘘寒问暖,那模样实在幻灭,几乎令他当场一个趔趄。
想想也是感叹,听闻当年二人一同当差时是极为要好的,若不是上头坐着的那位,又何至于耽误这许多年,险些令二人生生错过了去,幸好如今苦尽甘来,也真心为珍姑姑觉着高兴。
“你们身怀本事,不论走去何处当是都可独当一面的,你已不是我的属下,自也没有什么主仆身份,没了王府高墙,尔等尽可去翱翔,不必顾虑旁的。”说到这儿,已有了分别的意味,“至于我们,便不必再送了。”
暗一眼眶一阵酸涩,他知晓,王爷已决心要走了,解除主仆的身份,便是要说明他们之间已经没有谁必须护着谁的羁绊,让他们觉着自个儿不会再低人一等。
但这么些年的主仆情分,说别离便别离,又怎能那般容易便断了呢?
可最后只是双膝跪地,狠狠的磕了个头,一字一句:“王爷,属下这便退了,您……珍重。”
马车中久久没有回音,暗一又磕了一个头,沉默的站起身,转身离去。
待人的远了些,前后陆续蹦出几个一般装束的男子,皆是红着眼:“如何,王爷走了?”
“走了。”
几个男子便一同沉默了,许久,一声啜泣传了出来,紧跟着便是暗四抑制不住的嚎啕:“王爷走了,不要我们了。”
这一嚎啕,险些让暗一忍不住,红着眼凶神恶煞:“哭什么苦,不许哭!王爷再也不会被京城束缚,我们该高兴才是。”
暗二捏了捏暗四后颈,无声安慰。暗四瘪着嘴,泪水糊满了眼,委屈巴拉的喊:“二哥……”
暗三抬手粗鲁的抹了一把脸,咬了咬牙:“王爷舍下遗诏为咱们这些人作保,可不是让我们伤春悲秋的,若王爷瞧见又哭哭啼啼的,定是要骂一句不像话了。王爷日后会过得好,咱们也甭想那些有的没的,尽快闯出些名堂来才能教王爷放心,好歹也是青平王府出来的人,总不能混的差到哪儿去,没得给王爷丢份儿。”
“老三说得对,”暗二拍了拍暗四的头,“小四也别哭了,只要王爷平平安安的欢喜度日,那便够了。”
与此同时,马车那厢。
平地上蹦蹦跳跳出现一只兔子,摇身一变化成一个扎着两只羊角辫的孩童,瘪着嘴哆哆嗦嗦的朝着马车里告罪:“小妖只是路过此地,不知有尊者在此,并非有意打扰……”
心里头哭唧唧的想:关键它的肉也不好吃啊,只是个修炼了两百年的小妖,吃了它也提升不了什么修为,自个儿这二两肉还不够填饱肚子的。
一声不耐的轻嗤将它打断:“多话。”
孩童委屈的闭上嘴,圆滚滚的眼眶里含着两泡泪。它能怎么办,它也很无奈啊,这条道儿它每天都蹦跶十来回,以往莫说小妖,便是个人也不见有,谁知今日就好巧不巧的正撞见一个大妖,且这只大妖还收敛了气息,几乎半点儿不漏,不然它早远远的察觉便躲开了去,何至于走到跟前儿才发觉,跑也跑不掉,只能硬着头皮上。
里头的大妖没给它多少胡思乱想的时间,很快便说了第二句:“赶车。”
“啊?”孩童懵了一下,目光转向踢了两下蹄子的高头大马,更想哭了,怎么赶车啊,它不会啊……
但嘴上还只能老老实实的应下:“是,尊者……”
于是飞来飞去的鸟儿看见这么一副景象:未到腰腹高的孩童苦着脸拽着缰绳,艰难的控制高头大马的方向,慢慢悠悠朝远处去了。
多日之后,赶了一段马车之后的兔子飞奔回来,带回了一个令山中小妖们艳羡的稀罕物——一颗婴儿拳头大小的黑色蚌珠,一看便不是凡物。
一直被小妖们瞧不上的兔子扬眉吐气:“瞧见没有,这可是南海的千年蚌珠,你们这些小妖说不得连南海是什么样儿都不晓得,这珠子有一千年呢,比你们年岁都大!哼,这可是尊者赏给我的!”
一众小妖们叽叽喳喳,最好奇的竟是那位尊者的模样。
“尊者是什么模样?既然是尊者,肯定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大妖,怎能被旁人轻易瞧了去,不过我听尊者与另一人提到天灵山,还说什么身为少主、狐王之位什么的……你们晓得天灵山罢,那儿就是黑白狐族的栖居之处,听说白狐少主这些年入了人世来历练,”顿了顿,小着声儿道,“说不好,尊主就是白狐族刚刚觉醒九尾灵脉的少主。”
妖精群瞬间一阵哗然,白狐少主觉醒九尾灵脉的事早已经在妖界传开了,即便是他们这些不怎么入流的小妖也有所耳闻。若真是白狐少主,那可不得了了,九尾灵脉可是上古血脉,四舍五入,这兔子妖岂不是见到了上古的九尾老祖?!
兔子妖深以为然,更是嘚瑟起来:“这机遇是可遇不可求的,你们啊,就甭想了。”
一众小妖又是嫉妒又是艳羡,后悔怎么今日里不曾来这条路上走一走,若是走一走,说不得他们也能碰上这位尊者,见一见传说中的九尾老祖了。
而被小妖们惊叹的中心人物,早已经走得远远的了,而且约莫此生再也不会经过这里。
至于他们二人朝何处去,最后又定居在哪里,无人知晓。
五十余年后,一处山清水秀的地方。
一位苍老的男子躺在榻上,对身侧容貌一如当年的男子叹道:“一晃多年,你依旧眉目如画,而我已垂垂老矣。”
千孚眼角有些泛红,握紧了男子枯皱的手,闭上眼于心中默念两句,再一睁眼,已是满头华发:“如此,你我当算得上是白头偕老。”
苍老的男子便忍不住笑:“你啊,惯会哄我欢喜。”说着,似是有些支撑不住,渐渐阖上了双眼,喃喃着,“也好,也好,你当记着……”
话没能说全,声音慢慢低了下去,直至隐于唇舌,消失不见。
千孚将脸埋进男子枯皱的掌心,忍了许久的泪终是一滴一滴砸了下来。
他记得,他怎敢不记得。
这人不久前预感自个儿大限将至,又提起那个时隔许久的约定来:“日后莫再提要闯劳什子冥府,我死后,你只管好儿好儿活着,长长久久的活着,咱俩约定个地方,我若躲得过孟婆汤,自早早去那处地方寻你,若是躲不过,那便在奈何桥头等着,你该做什么便去做什么,待到寿终正寝,再来寻我。”
他自是不愿,可容玉这回是铁了心要他应下:“你答应我好儿好儿的,我才能安着心的走,总不能一场情意,误了你这一生。”
最后看着他点下头,才放了心。便是后来,也总是提起这茬,直至如今闭眼之时也不曾忘。
“阿弥陀佛。”一声佛语突的响起,在木屋之中尤其清晰。
千孚猛地直起身子,戒备的朝来源之处看去,看清了来者:是一位身披袈裟、结跏趺坐、手持如意宝珠的佛。
细想了想,有些惊讶:“地藏王?”
佛者颔首:“正是本座。”
佛与妖算不上对头,但也不是同宗,顶多是井水不犯河水,是以千孚也不必见礼:“佛者有何贵干?”
“不知阁下可还记得百年前姑苏城卖泥人的小贩。”
小贩?千孚蹙着眉头想了想,大约还有些印象,说起来,那小贩的父亲还是容玉的一场前世。
“本座百年前入人世历劫,得你二人恩情,此番前来,是为报恩。”宝相庄严的佛者指了指他身后已然失去气息的男子,“他几世行善,福报厚重,待此世圆满便可位列仙班,只可惜这一世屠去一寺僧人,致使无辜者丧生,造下杀孽,福报减半。”
千孚自是知晓容玉为何会屠杀那一寺僧人,垂下眼去瞧榻上的人:“如今呢?”
“本座方才见他魂魄,问他可有所求,他倒是说了一个。”佛慈悲的笑,“故而本座便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