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遥望着对方的距离不远也不近,我知道现在站在手术室外的他并不比躺在手术室里的鹿晗舒服到哪里去。
抬脚向着朴灿烈走去,我仰望着他的脸,那双大而亮的眼睛里有些很多的惶惑与不安,犹豫了好一会儿我垫着脚尖将他高大的身子小心的揽进了怀中,除了这样做我不知道还能给他什么。
“灿烈,对不起。”
“我母亲……她叫什么名字?”
“她叫鹿允。”
一直以来这个名字在朴家都是禁忌,朴灿烈对于鹿允基本上没什么印象,早熟的他也一直没有问过任何关于母亲的话题,甚至连名字都不知道。
“我和她长的像吗?”问这句的话的时候朴灿烈的身子颤抖了一下,这个话题沉重的他也难以承受。
我伸手抚上他的后脑,他也迁就着我的身高弯着身子,我强迫自己笑着说道:“像,眼睛很像,但是鹿晗和她最像,基本上可以说是长的一模一样。”
朴灿烈没有再说话,只是安静的任由我抱着,那些让他觉得不堪的事实与真相,那些让他觉得痛苦的恩恩怨怨终于还是全部都加注在了他的身上,这个生命中前二十年全部都是阳光的男人今后要如何去适应这样无边无际的黑暗?
四月二十日,鹿晗的生日,也是第一次有人陪他一起度过这样一个让他抗拒排斥的日子,在这一年,这一天他的身份,关于他是谁这个问题终于得到了解答。
他的父亲叫边永淳,母亲叫做鹿允,他是一个被父亲放逐,被母亲抛弃的孩子,他是这个世上对我最坏也让我最惧怕的男人,而我虽然恨他却无法怪他。
隔着厚厚的玻璃墙我看着躺在ICU中的鹿晗,苍白的他几乎已经和医院白色的墙壁融为一体,监护仪上显示着他较常人低了好些的心跳频率,这让我想起依偎在他怀中时他不那么有力的心跳。
我是厌恶着这个世界的,鹿晗又何尝不是同我一样?他是怪物,有着天使的外表,这个世界从来都没有怜悯过他,所以他只能披着天使的外表一路行进在怪物的人生道路上。
我抬起手腕看了一下时间,十一点五十七分,把掌心贴在玻璃墙上我说道:“鹿晗,生日快乐,要结束了呢!你也该迎来新生不是吗?早知道你这么讨厌过生日我就不借你的生日来过了。”
没有回自己的公寓,金钟仁开车送我回了鹿家,四月是一年之中最好的日子,气候宜人,百花绽放,只不过今天似乎是个例外。
打开车窗后带着些凉意的风吹进车内,我抬头看向天空,乌云晦暗不仅仅遮挡住了群星,也掩盖了明月。
我看向认真开车的金钟仁问道:“你父亲的事还是放不下吗?”
“……”没有回答,金钟仁只是透过后视镜看了我一眼便转开了视线。
“我看过你父亲的资料,是当初查金泰妍的时候知道的,你相信他是一个好人吗?”
“……”依然沉默。
我叹了口气:“金元哲是新京警察学院八六届结业时成绩最为优秀的警察学员,三年的时间就从普通警员晋升为高级警司,也就是你出生的那一年,如果一切按照正常的轨道行走的话,现在应该已经在警务处任职了。”
车速降了下来,金钟仁将车停靠在路边的位置才开口:“你到底想说什么?”
是呀!我到底想说什么呢?侧首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车内被仪表盘上的灯影射成一种诡异的黑红色,这样的颜色总是让人恐惧的,像是会有什么不好的东西衍生出来。
“你父亲是一个好人,却并不是一个好警察,但是在新京要想做一个好警察就不能做一个好人,既想做一个好警察又想做一个好人是他这辈子犯下的最大的错误。你和他一样,金钟仁,你不会想成为第二个金元哲吧?”
关于金元哲我知道的并不算很多,只是他和张艺兴的父亲是一同念的警校,却有着截然相反的命运,一个在警署一路高升,一个却被安排成卧底在新京肮脏的泥潭里摸爬滚打,老天爷从来都是这么不公平。
而在张艺兴的父亲反水之后金元哲作为当时唯一知道真实情况的人选择了包庇,只因为两人曾经是最好的兄弟,而正因为这次包庇,金钟国和金泰妍的父亲金志全才会在一次重要的行动以身殉职。
新京的天是黑暗的,所以颠倒是非黑白就成了轻而易举的事,为了互相推诿责任,在三年后以身殉职的金志全险些被诬陷成黑警。
金元哲在这时候选择了做一个好人,他揽下了所有罪名承担了所有的责任,而他的自杀也终于永久的掩盖了张艺兴父亲的罪名。
思考人生这样的事基本上只有闲着的人才会去做,因为繁忙的人是不会有那个闲情雅致的,在我眼中金钟仁并不是一个会去思考自己过去将来的人。
“金钟仁,做警察是为了正义还是私利?如果你能和一般警察一样穿着警服,受着警衔,出入于警署之中的话,那么警察这个职业对你来说就完美了。可是事实上你不能穿警服,也没有警衔,为了避嫌更是不能出入你应该待着的地方,那你做警察是为了什么呢?”
“……”
“把人生撕扯成两半的话早晚有一天被撕裂的会是你自己,无论是成为哪一种人,都不会是花姨想要看到的。”
金钟仁低头叹了一口气才转头看向我问道:“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要说的话为什么不是最初见到我的时候?”
我把手伸出窗外,淅淅沥沥的小雨不知不觉间就从天空中飘了下来,我没有隐瞒:“对不起,金钟仁,我不是个好人,所以不相信正义,以前不说是因为想要在正义和邪恶中保持中立,无论是你颠覆了鹿氏,还是鹿晗杀了你,这些我都可以以事不关己的态度冷眼旁观着。”
“所以,现在呢?”
“现在,你应该看到了,以前我说的是正义和邪恶,可是现在在我眼中看到的是正义和鹿晗,我很清楚自己会做什么选择,可是我很希望这个选择不要到来,或者说能避免,起码我希望站在正义一方的那个人不会是你。”
不再提问也不再回答什么,窗外的风偶尔会携带着一些雨丝吹进车窗内,凉凉的感觉即使隔着衬衫也可以清楚的感觉到,就像金钟仁身上消沉的气息一般,在这个不算大的空间内清晰的传递到我的身边。
我就是这样一个自私又凉薄的人,所以我能不辨黑白,不问是非,糊涂又睿智的活着。
新京还是那个新京,冰冷无情中又繁华奢靡的城市,争权的忙着争权,夺势的忙着夺势,就好像一出戏剧即将进入落幕,所有人都在拼尽全力成为那个最后仍然站在舞台上的人。
日子似乎变的简单起来,除了每天去医院陪着鹿晗我好像也没有其他可以做的事情,然而日子并不太平,吴氏在经历了数次股东大会之后最终还是上了仲裁法庭,边家都家更是交恶到水火不容,至于朴灿烈大概是因为受这件事的影响,居然这几天都很平静。
鹿晗的身体素质很好,所以两天之后就醒了过来,转到普通病房后身体恢复的就更快了,这次醒来后显然他的心情很不错,脸上也一直挂着高深莫测的笑。
尽管他又做了一件让我更恨他的事,我也早已习惯了恨他,他也早已习惯被我恨着,大概是因为如此,几天相处下来虽然话说的很少,但却是这些年中最为平和的一段日子。
我坐在床边拿着童话书给他讲了一个豌豆公主的故事,童话书是从星星的儿童房里找到的,童话童话,不过是童言无忌而已,哄着小孩子听听也就算了,只是鹿晗一脸认真倾听的样子倒是少见,我以为这样幼稚到顶点的故事他谁不屑于听的。
“要不要睡一会儿?”将童话书放到一旁的桌面上,我起身打算调整一下病床的高度。
“我想知道是谁拿走了那颗豌豆。”鹿晗脸上的表情告诉我他是真的好奇。
我基本上也没有看过童话书,唯一知道的童话故事不过是白雪公主和灰姑娘这样知名度很高的,鹿晗这个问题还真是把我给难住了。
“子弹又没打你脑门上,怎么还把脑子给伤了?”调整完床的高度,我又把垫在他身后的枕头拿走了两个。
鹿晗只是笑而不语,不是靡丽的笑也不是狡诈的笑,更不是习惯性虚伪的笑,那是一种真正因为情绪的感染而感到开心的笑。
面对这样的笑我觉得心底好像柔软了一些,可我毕竟是个自私且寒凉的人,只是这样看着他的我却怎么样也无法回他一个同样干净的笑,有些东西太沉重,可以忽略却不代表已经消失不见。
关好病房的门,高级护理区不像普通医护区一样吵杂,长长的走廊里也就偶尔能看到一两个病人或家属,虽然这里的医生护士都是最好的。